周远早上五点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
是隔壁传来的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像锤子砸在胸口上。
他翻身下床。
走到厨房。
淘米,切南瓜。
周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这么早?”
“粥要熬。”
周建国没说话。
转身去拿烟。
周远没拦。
粥煮好了。
周远盛了两碗。
他想了想。
往周建国那碗里多加了一勺糖。
周建国端起来喝了一口。
皱眉。
“你放了几勺?”
“两勺。”
“你逗我呢?这他妈至少三勺。”
周远没忍住笑了。
“你舌头真灵。”
“废话,你妈当年也这么说。”
周远愣了一下。
周建国也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喝粥。
不说话了。
喝完粥。
周远洗碗。
周建国坐在门口晒太阳。
突然。
周远手机响了。
是大学同学打来的。
“喂,周远,下周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周远看了一眼周建国。
周建国没看他。
但耳朵明显竖着。
“不去了。”
“咋了?听说你回老家了,搞毛啊,你爸那修车铺有啥好待的?”
周远没说话。
他听见周建国咳嗽了一声。
“我这边有事。”
“什么事比聚会重要?”
“开粥铺。”
“啥?你开粥铺?你逗我呢?”
周远挂了电话。
周建国在门口开口。
“同学叫你?”
“嗯。”
“咋不去?”
“不想去。”
周建国没再问。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下午。
周远去市场买南瓜。
回来的时候。
看见周建国站在招牌下面。
仰着头。
“爸,你看啥呢?”
“字……有点歪了。”
“哪歪了?”
“那个‘粥’字,左边那半边。”
周远抬头看。
说实话。
他看不出来。
但周建国说歪了。
那就是歪了。
“明天我重新写。”
“你会写毛笔?”
“不会。”
“……”
“但我可以学。”
周建国没说话。
转身进屋。
过了会儿。
拿出一支毛笔。
一瓶墨汁。
和一沓旧报纸。
“写。”
“现在?”
“嗯。”
周远接过笔。
蘸墨。
在报纸上写了个“粥”。
歪歪扭扭。
像蚯蚓打架。
周建国看了一眼。
“妈的,比我当年还丑。”
周远笑了。
“那你当年咋写的?”
“你妈教的。”
周远愣了一下。
“我妈会写毛笔?”
“嗯。她字好看。她写了好多年。”
周远低头看报纸上的字。
突然觉得。
自己写的。
真丑。
“爸。”
“嗯。”
“我妈……还教过你什么?”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她教我熬粥。”
“还有呢?”
“还有……怎么等人。”
周远没说话。
他拿起笔。
又写了一个“粥”。
比刚才好一点。
但还是丑。
周建国站在旁边。
看着。
“你妈当年说。”
“说啥?”
“她说,字丑没关系。心不丑就行。”
周远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那天晚上。
周远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
他掏出手机。
翻到母亲那三封信的照片。
看了很久。
突然。
他想起一件事。
翻身下床。
走到工具箱前。
拉开底层。
纸条还在。
他拿出来。
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小远,妈爱你。粥要加两勺糖。”
他看了很久。
突然发现。
纸条背面。
还有一行字。
很小的字。
像是用铅笔写的。
“周建国,别怪我。我撑不住了。”
周远手开始抖。
他翻来覆去地看。
字迹不一样。
前面的字是母亲的。
后面的字……
是父亲的。
他拿着纸条。
走到周建国房门口。
门没关。
周建国还没睡。
“爸。”
“嗯。”
“这纸条……是你写的?”
周建国没说话。
过了很久。
他开口。
声音很哑。
“不是。”
“那是谁写的?”
周建国沉默。
然后。
他说了一句。
让周远浑身发冷的话。
“你妈写的。”
“两张都是。”
“她写了两遍。”
“第一遍,是给你的。”
“第二遍……是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