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开始说话那天，我正蹲在厨房地上剥蒜。
“小陆，鲜牛奶还有八小时过期。”
声音不大，像有人贴着冰箱门在说话。我手里的蒜瓣掉进水池，回头看了眼——冰箱门关着，显示屏黑着。我以为是幻觉，继续剥蒜。过了大概三分钟，它又说了一遍：“小陆，鲜牛奶还有七小时五十九分过期。”
这次我听清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点沪南口音，尾音往上飘。我站起来，拉开冰箱门，里面一切正常：昨天买的鲜牛奶、半个西瓜、一小盒蓝莓。牛奶盒上印着生产日期，今天早上刚开的，怎么会过期？
我老公陈远下班回来，我跟他提这事。他正在玄关换鞋，闻言顿了一下：“可能是新系统的试用版，我们小区不是刚统一换了智能家电模块吗？”
他说得合情合理。上个月物业通知升级，说是跟街道办的智慧社区项目合作，每户免费更换家电控制芯片，以后可以用手机统一管理能耗。当时我还觉得挺方便，至少不用再担心出门忘关空调。
但问题是，冰箱叫的是“小陆”，不是“陈太太”或“主人”。
我叫陆小禾，结婚三年，陈远从来不叫我全名，要么“老婆”，要么“小禾”。除了我爸妈，只有老同事会喊“小陆”。我三年前就从广告公司辞了职，在家接点文案散单，那些客户都叫我“陆老师”。
谁会叫一个冰箱“小陆”？
第二天一早，冰箱又说话了。这次我特意拿手机录了音。它说：“小陆，今天下午两点，社区老年大学有烘焙课，你妈妈报名了。”
我妈确实报名了社区老年大学的烘焙课，这事我只跟陈远提过一次，还是半个月前在饭桌上随口说的。冰箱不可能知道，除非它联网查了我的聊天记录——但微信聊天记录是加密的，而且我妈是用座机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打开冰箱门检查，冷冻层最底下多了一盒没见过的速冻水饺，韭菜鸡蛋馅的。我从不买韭菜鸡蛋，陈远讨厌韭菜味。
我试着问冰箱：“你是谁？”
沉默。
我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些。冰箱忽然亮起显示屏，跳出一行字：“你好，小陆，我是你丈夫陈远先生于2023年12月15日录制的智能语音助手，代号‘远望2号’。如需修改设置，请按语音提示操作。”
2023年12月15日。那天陈远说公司团建，晚上十一点才回来，一身烟味。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抽烟。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晚上陈远回来，我直接把录音放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是我爸录的。”
“你爸？”我愣住。陈远的父亲在他大学时就过世了，肝癌，他很少提。
“他在去世前一年，录了很多段语音，存在一个旧手机里。”陈远坐在餐桌对面，灯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说将来有了媳妇，一定要提醒她照顾好自己。他说婆婆走得早，不能让儿媳妇也受委屈。”
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我认识他八年，没见过他哭。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觉得奇怪。”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来回摩挲，“而且……那些语音里，他叫的都是‘小陆’。他觉得你会姓陆。”
我姓陆。可那时候陈远还没认识我。他爸怎么知道未来的儿媳妇姓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后来几天，冰箱再没说过话。我以为模块坏了，或者陈远远程关了。但昨晚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路过厨房时听见冰箱轻轻说了一句：
“小陆，别喝凉水，厨房台面上有保温杯，你老公给你倒的。”
我扭头看了一眼台面，果然有个白色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便签条：“老婆，明天降温，出门加件外套。”
是陈远的字迹。他每晚都给我准备第二天的东西，三年如一日。
但冰箱那句话，不是陈远录的。
因为那个保温杯，是他晚上十一点才放到台面上的。那时候我们已经准备睡了。
而陈远他爸，二十年前就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