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我值夜班。
沈屿来得早。
七点刚过,他就坐在办公室里,翻病历。
我进去送东西,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嗯。”
他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女儿。”他说。
我愣了一下。
“你……有女儿?”
“嗯。”
他收回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跟她妈妈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我离婚了。”他补了一句。
“……”
“每次视频,我都说在医院加班。”
他笑了笑,很淡的那种。
“上周她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总是不回家。”
“我说,因为爸爸要救人。”
“她说,那你能不能救完人早点回来?”
他说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嗓子发紧。
“真有你的。”我说。
他抬头看我。
“什么?”
“还能笑着讲这些。”
他想了想。
“不然呢?哭?”
“……”
“也不是没哭过。”他说。
“刚离婚那阵,半夜一个人在医院天台哭。”
“后来发现哭也没用。”
“还不如多救几个人。”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急诊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冲进来,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医生!医生!我心慌!”
沈屿站起来,快步走出去。
我跟在后面。
——
检查完,是心律失常。
不算太严重,但得留观。
沈屿开了药,嘱咐几句,转身回办公室。
我在走廊里遇到他。
“不是吧,你女儿的事,就告诉我了?”
他停住脚步。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你嘴严。”
“……”
“而且。”他顿了顿,“你好像……不会随便评价别人。”
我笑了。
“评价了你也听不见。”
“也是。”
他走回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手机震了一下。
他发的微信。
“白开水,明天晚上,老地方。”
我回了一个字。
“行。”
——
凌晨两点。
急诊室难得的安静。
我坐在护士站发呆。
沈屿走出来,手里端了两杯白开水。
他递给我一杯。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我喝了口水。
“想你女儿。”
他愣了一下。
“想她什么?”
“想她知不知道她爸爸其实挺厉害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她不知道。”
“……”
“她只知道她爸爸会缝伤口。”
我笑了。
“那也挺厉害的。”
他看着我,突然说:“顾念。”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问太多。”
我举起杯子。
“白开水而已。”
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不苦。
——
凌晨三点。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屿放下杯子。
“来了。”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门口跑。
担架推进来。
上面躺着一个老人,脸色灰白。
“家属呢?”沈屿问。
一个年轻女人冲进来。
“我是!我是他女儿!”
沈屿看了她一眼。
突然,他愣住了。
那个女人也愣住了。
“沈屿?”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沈屿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到。
——那种,完全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