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15日 星期五 霾
今天接小七放学，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满了“急售”“降价”的红纸。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小七扯我袖子：“妈妈，我饿了。”
房东上周打来电话，说年后要涨房租，一次性涨八百。我算了一下，加上小七明年的钢琴课、英语班、私立小学的赞助费，我的工资根本不够。除非……我搬去更远的地方，或者换个更小的房子。
可我舍不得这个两居室。小七有自己独立的房间，虽然小，但至少是个正经卧室。她可以在墙上贴她画的画，可以晚上开着台灯看绘本。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回家路上我拐进二手家电市场。其实我早就想买个微波炉，现在的这个用了三年，转盘早就不转了，热饭要手动翻两次。老板娘是个胖大姐，指着角落里一台白色方盒子说：“这个好，进口的，就是面板有点划痕，便宜给你，一百二。”
我试了试，能转，能加热，就是关门的时候有点紧。想想一百二也值，就搬回来了。
到家后我把微波炉擦干净，插上电，把剩饭放进去转。三分钟后打开，饭倒是热了，但微波炉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像是从机器内部发出来的：“你工资税后七千三，房租三千二，幼儿园两千，剩下两千够干什么？还买私立小学？”
我愣在原地，手里还端着热好的饭。小七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是谁在说话？”
我说没人，是你听错了。可我知道我没听错。那声音很清晰，不带感情，像是一台机器在陈述事实。
我把小七哄去写作业，自己坐在厨房里盯着那台微波炉。它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白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我伸手摸了摸它，它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它说了。它说出了我每天晚上失眠时脑子里转的那些数字：七千三，三千二，两千。剩下的钱要买米、买油、买小七的钙片和维生素，偶尔还要给她买件新衣服。上个月小七说想去上乐高课，一学期四千八，我没敢报。
晚上十一点，小七睡了。我坐在微波炉前面，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它没回答。我又问了一遍，它突然开口：“你前男友昨天给你发微信了，你没回。因为他说话总是很伤人，但他说得对——你一个人养不起孩子。”
我的手机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翻到微信聊天记录。昨天下午，陈远确实发了一条消息：“小七上小学的事，你要是搞不定，我可以帮忙，但你别再逞强了。”
我没回。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他说得对，但我不想承认。
我盯着微波炉，它又说：“你其实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把微波炉的插头拔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响声。我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很累。
2019年11月16日 星期六 晴
早上我重新把微波炉插上电，它没再说话。我热了牛奶，给小七煎了鸡蛋，一切正常。
但我在想，它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我自己心里想的东西，借它的嘴巴说了出来？还是说，它真的能看穿我的生活，知道我银行卡里还剩多少钱，知道我昨晚又失眠到两点，知道陈远给我发消息？
我不知道。但我没把它扔掉。
下午带小七去试听乐高课，前台老师说现在报名可以打九折，还送一套教具。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交钱。小七没哭也没闹，只是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陈远在，他肯定会说：“报啊，钱我出。”可我不想欠他的。我们已经分手两年了，他有了新女朋友，我也有了自己的生活。虽然这生活一团糟，但至少是我自己的。
晚上热饭的时候，微波炉又开口了：“你就不该跟他分手。”
我没理它。
“他至少能付得起私立小学的学费。”
“闭嘴。”我说。
微波炉真的安静了。但我知道，它没说错。
2019年11月17日 星期日 阴
今天去看了那所私立小学。校园很大，有操场、有图书馆、有钢琴房。招生老师很热情，跟我说赞助费可以分期付。我填了报名表，交了两百块的报名费。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给陈远发了条微信：“小七上学的事，我自己能搞定。”
他秒回：“我知道你能。但你别太累。”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再回复。
回到家，微波炉沉默着。我站在它面前，忽然问它：“你是不是知道所有事？”
它没回答。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微波炉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然后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被戳了一下，又酸又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