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菜市场东头的棚子还没全亮。我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掀开盖着木桶的白纱布,热气扑了一脸。
老周今天没来。
他的摊子就在我隔壁,一辆旧三轮,铁皮桶上架块木板,摆着三四个搪瓷盆,装豆花、咸菜、辣椒油和香菜。往常这时候他已经把塑料凳摆好了,见我来就递根烟,说句“小晚,今天来得早”。
我给他带了一碗热干面,用塑料袋系着,搁在他摊位的木板上。隔壁卖干货的张婶喊我:“别等啦,老周前天就走了。”
“回老家?”我问。
张婶压低声音:“不是,坐一辆黑色桑塔纳走的。那车在路口停了两天,第一天他没上,第二天下午,他跟车里人说了好久的话,最后拎着个布袋子上了车。”
桑塔纳。我想起前天傍晚收摊时,确实看见路口停了辆黑色轿车,挂着外地牌照,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看不清脸。老周当时正蹲在摊子后面刷桶,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刷子掉进桶里,溅了一身水。
“那人是谁?”我问。
张婶摇头:“不晓得。不过老周走之前,把他那口搪瓷盆给我了,说用不着了。我问他去哪,他只说‘去城里看看’。”
城里。老周的女儿就在城里读大学,去年暑假回来过一次,穿着白裙子,说话轻声细语的。老周那几天见人就笑,豆花都多给半勺。后来他女儿走了,他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天不亮就出摊,晚上九点多才收。
我打开手机翻到老周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只有一张照片:豆花摊上摆着一碗没动的豆花,旁边放着一双筷子。配文是“等你来吃”。
没有定位,没有说明。
我盯着那碗豆花看了很久,想起上周四早上,老周突然问我:“小晚,你说一个人要是错过了十几年的时间,还能找回来不?”
当时我以为是说他女儿,就说:“亲生的,怎么都能找回来。”
他没接话,低头舀了一碗豆花,加了三勺糖,放在我面前:“这碗请你,别跟别人说。”
那碗豆花我吃到最后,发现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个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一个名字——周远航。
我没打。总觉得那是老周的私事,不该多问。
现在想起来,那个电话号码大概就是桑塔纳里那个男人的。
中午收摊时,张婶把老周的搪瓷盆递给我:“你留着吧,我家里有。老周说,要是有人问起他,就说他去补一张车票。”
我把盆子擦干净,放在三轮车后座。盆底磕掉一块搪瓷,露出黑色的铁皮,边缘磨得发亮。
晚上回家,我试着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喂?”
“请问周远航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不在,他去火车站接人了。你是?”
“我是菜市场卖豆花的邻居,姓晚。”
“晚姐?”她声音忽然亮起来,“我爸提起过你,说你做的热干面好吃。他走之前让我谢谢你,说那碗豆花你一直没吃。”
我愣住了。
“什么豆花?”
“他说他给你留了一碗,在盆子底下。”
我低头看手里的搪瓷盆,翻过来,盆底那片磕掉的搪瓷下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里裹着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火车站前,笑得很好看。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8年,送远航去广州。
1998年。二十五年。
我拿着照片,忽然想起老周常说的那句话:“豆花要趁热吃,凉了就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