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人我认得。
男的穿件旧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得像根电线杆。女的扎着马尾,白衬衫扎进裤腰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背后是火车站,1998年。
那年我还没出生。老周也就四十出头吧。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那行字——“送远航去广州”。远航是他女儿的名字,我见过,白裙子那个。
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暑假他女儿回来,老周介绍的时候说:“我闺女,周远航。”当时没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哪有爹管女儿叫全名的?
“晚姐?”电话那头还在等。
“啊,我在。”我回过神来,“你爸去火车站接谁?”
“接我妈。”她说,“我妈从广州过来,二十五年没见了。”
二十五年。
我低头看照片上那个女人。马尾辫,白衬衫,笑得那么好看。
“那辆桑塔纳呢?”我问。
“什么桑塔纳?”
“接你爸的那辆,黑色,外地牌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晚姐,我爸是坐火车走的。他说有个老朋友顺路捎他到车站。”
老朋友。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车窗摇下来一半,看不清脸。老周看见他,刷子掉进桶里。
不是吧。
“你妈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三点,晚姐你要来吗?我爸说想请你吃顿饭。”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把照片放回搪瓷盆底下,用胶带重新粘好。
那碗豆花还在盆底压着,早就酸了。
第二天我提前收了摊,骑着三轮车去了火车站。下午两点四十,我在出站口看见了老周。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理过,站在栏杆边上,两只手攥着那个布袋子。
我喊他:“老周!”
他转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有点紧张,有点像照片上那个1998年的年轻人。
“小晚,你怎么来了?”
“你闺女让我来的。”我递给他一瓶水,“说请我吃饭。”
他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眼睛一直盯着出站口。
“老周。”我忍不住问,“你那个老朋友……是谁啊?”
他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以前一个厂的同事。”他说,“后来去了广州。”
“就同事?”
他没说话。
这时候广播响了,从广州来的列车到站了。老周整个人绷紧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出站的人流涌出来。我看见了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
他走在人群里,跟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并排。女人拖着一个行李箱,边走边笑。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然后他看见了她旁边的男人。
三个人隔着十几米,谁都没动。
你逗我呢。
我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道具。
最后还是那个卷发女人先开口:“远航呢?”
“在家做饭。”老周的声音有点哑,“她说晚上炖排骨。”
“好。”女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这是老李,我……我丈夫。”
老周的脸白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你好。”
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伸出手:“久仰。”
两只手握在一起,老周的指节发白。
那碗豆花,终究是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