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停在路口,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我盯着那车,心跳快得离谱。远航还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别哭了。”我拉她起来,“你爸可能还在车上。”
她抬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们俩往路口跑,跑到一半,车门开了。
下来的不是老周。
是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就是老周带走那个。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男人把袋子递给远航,声音很低,“他说他走了,不回来了。”
远航没接,死死盯着他:“你谁啊?你把我爸怎么了?”
男人叹了口气:“我是你妈的……朋友。老周他,他昨天在酒店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没本事,让你跟着他吃苦。”
“放屁!”远航吼出来,“他是我爸!”
男人没吭声,把袋子塞到我手里,转身要上车。
“等等。”我喊住他,“老周人呢?”
“他说他去广州了。”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要去看看你妈当年住的地方。”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远航一把抢过袋子,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杯,还有一沓钱。
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凑过去看,纸条上写着:闺女,爸走了。豆花摊给你张婶了,那三万二你拿着交学费。爸这辈子没出息,但爸想明白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强求不来。你别怪我,也别怪你妈。她是个好人,是爸配不上。
远航看完,没哭,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着那个男人。
“你跟我妈结婚了吗?”
男人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就是……送她回来看看。”
“那你还站着干嘛?”远航说,“去追他啊,告诉他,我妈在等他。”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里面传来老周的声音:“小晚,是我。”
“老周!你在哪?”
“我在火车站。”他说,“车快开了。你帮我跟远航说一声,爸对不起她。”
“你自己跟她说!”我把手机塞给远航。
远航接过手机,手在抖。“爸……”她喊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远航。”老周的声音哑了,“爸想你了。”
远航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了。”老周说,“爸给你买了碗豆花,放在进站口的椅子上,你记得去拿。加了三勺糖,跟你小时候一样。”
电话挂了。
远航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辆桑塔纳缓缓开走,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不是吧,这就走了?
我转身往火车站跑。
跑到进站口,椅子上的确放着一碗豆花,塑料碗,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车票,广州,七点四十分发车。
我拿起车票,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三十九分。
车开了。
我站在进站口,手里端着那碗豆花,热气扑在脸上,甜的。
远航跟过来,看着我手里的豆花,没说话。
“你爸……”我开口。
“我知道。”她打断我,“他去找我妈了。”
“那你妈……”
“我妈昨天跟我说,她其实一直没忘记我爸。”远航擦了擦眼睛,“她说当年走,是因为我爸太穷了,她怕我跟着吃苦。现在她有钱了,她想回来。”
“那你还拦着?”
“我不拦了。”远航接过豆花,喝了一口,“真甜。”
她端着豆花,往菜市场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妈离谱。
一辆桑塔纳,一碗豆花,一个卖豆花的老头,把所有人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但好像,又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