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菜市场门口,把那碗热干面吃完了。
塑料袋空荡荡的,油星子粘在手指上。我擦了擦手,看见张婶在收摊,她的干货摊上摆着老周那口搪瓷盆。
“张婶,那盆我能看看不?”
“拿去吧。”她把盆递过来,“老周的东西,我也用不着。”
盆底还沾着豆花干掉的印子,边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铁锈。我翻过来,看见盆底贴着一张发黄的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
手机号。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妈的。
我把盆翻来覆去地看,发现胶布边缘翘起来一个角,掀开一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阿芳,这是我攒的,三万二。你要是愿意回来,就拿去开个小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老周每天早上数零钱的样子——一块、五毛、硬币,一个一个码进铁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攒了多久?
“小晚姐!”
我抬头,看见远航站在菜市场入口,穿着那件白裙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你怎么在这儿?”她笑着走过来,“我买了点葡萄,准备给我爸送去。”
“你爸……没跟你说?”
“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远航的笑容僵住了:“我爸怎么了?”
“他……昨天上了一辆车,跟你妈走了。”
远航手里的葡萄袋掉在地上,紫红色的果子滚了一地。
“走了?”她的声音发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说去城里看看。”
远航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葡萄。她的手也在抖。
“我给他打电话。”她掏出手机,拨号,按了免提。
嘟——嘟——嘟——
没人接。
“搞毛啊。”远航骂了一句,眼眶红了,“他是不是生我气了?”
“生你什么气?”
“我……我昨天跟他打电话,说想让我妈跟他复婚。他说他考虑考虑,然后就把电话挂了。”远航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他愿意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姑娘挺傻的。
“远航,你妈那边……那个男的,是你妈现在的老公?”
“嗯。”远航低下头,“我妈说他们早就离婚了,那个男的是她朋友,帮忙开车的。”
“你信?”
远航没说话。
我叹了口气,把那个搪瓷盆递给她:“你爸留的,盆底有个手机号,可能是你妈的。他攒了三万二,想让你妈回来开店。”
远航接过盆,看着那行字,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错了。”她说,“我不该逼他。”
“现在说这个没用。”我站起来,“你妈的电话多少?我打一个试试。”
远航报了一串数字,我拨过去。
嘟——嘟——嘟——
接通了。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疲惫。
“阿姨您好,我是老周的朋友,想问一下老周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在酒店。”女人的声音有点慌,“他昨天晚上喝多了,一直在哭,说对不起他闺女。”
“哪个酒店?我去接他。”
“不用了,他早上就走了。他说要回菜市场,说豆花还没卖完。”
我愣住了。
挂了电话,我跟远航对视了一眼。
“走。”我说,“回菜市场。”
我们跑回菜市场东头,老周的摊位还在,塑料凳还在,那碗豆花还在。
碗里的豆花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皮,糖沉在碗底,白花花的一片。
老周没回来。
远航蹲在摊位前,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碗豆花,突然想起老周那天早上说的话:
“小晚,你说一个人要是错过了十几年的时间,还能找回来不?”
当时我没回答。
现在我想告诉他:找不回来了。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因为老周的桑塔纳,又停在了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