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我蜷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拇指机械地划着通话记录。三年前,7月15日,晚上11点37分,一个未接来电,备注名是“爸”。
那晚我在加班,手机调了静音。等看到时已是凌晨两点,想着第二天再回。第二天是周五,项目验收,忙到半夜。周六睡到中午,想着周日吧。周日又想着,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然后那个号码就再也没打来过。
我爸是个不善言辞的工人,一辈子在建筑工地绑钢筋。他打电话永远只有三件事:吃了吗、冷不冷、还有钱没。每次不超过两分钟,说完就挂,好像多说一秒要额外收费似的。
但他的电话很准时,每周三晚上九点半,雷打不动。唯独那次是晚上十一点多。
我后来问过我妈,她说那天我爸在工地扭了腰,疼得睡不着,想跟我说说话。我妈抱怨他:“孩子忙,你非挑那个点打。”我爸没吭声,第二天自己去了小诊所,贴了几贴膏药。
再后来,他的电话还是每周三晚上九点半。我接起来,他说“吃了吗”,我说“吃了”,他说“冷不冷”,我说“不冷”,他说“还有钱没”,我说“有”。然后沉默三秒,他说“那挂了”。
我从来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直到上个月,我妈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说,我爸体检出了点问题,肝上有个东西。我说“我请个假回去”。我妈说“不用不用,小毛病,你别耽误工作”。
我还是买了周末的票。到家时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我进门,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咋回来了?浪费那钱干啥。”他站起来去给我倒水,走路时右腿有点拖。
晚上吃饭,他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瘦了”。我低头扒饭,看见他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那晚我翻他手机,想看看检查报告。通讯录里我的备注是“儿子”,最近通话记录里,除了我妈,就是每周三晚上九点半拨给我的未接来电。最近三个月,我一个都没接。
不是故意不接,只是每次看到屏幕亮起,都想等忙完这阵。可“这阵”永远忙不完。
我按下回拨键,响了两声就挂了。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爸送我到路口。他站在公交站牌下,手插在口袋里,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车来了,我说“爸你回去吧”。他点点头,没动。
我上车后回头,他还站在那里,像根生了锈的钢筋。
车开出老远,我打开微信,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到了”。
他没回。大概不会打字。
手机屏幕又暗了。我盯着那个三年前的未接来电,手指悬在“回拨”键上,始终没按下去。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