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沈卫国五点就到了食堂。
后厨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昏黄黄的,照得案板上的面粉像一层薄霜。
他揉面。
面是昨晚发的,今早刚好。
手劲儿比以前小了。
真服了,这才多久没干,胳膊就发酸。
肉馅是昨天剩的,不多,刚好够一屉。
他调馅的时候,想起那个姑娘。
穿校服,扎马尾,每次来都说“沈叔,两个肉包,一碗豆浆”。
三年。
真快。
包子捏好,上屉。
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糊了窗户。
沈卫国坐在灶台边,点了根烟。
没抽几口,外头有人敲门。
“沈师傅?沈师傅在吗?”
声音陌生。
沈卫国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中年人,穿灰色夹克,手里拎个黑皮包,笑呵呵的。
“沈师傅,我是县文化馆的,姓王。”
沈卫国皱眉:“有事?”
“听说你们食堂要关了,我想来收点老物件。”王同志往里探了探脑袋,“饭票啊、菜单啊、老照片啥的,放馆里展览,也算留个念想。”
沈卫国挡在门口:“没什么好展览的。”
“别啊,沈师傅。”王同志从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您考虑考虑,我出钱收。”
沈卫国没接名片。
“不收。”
“那……那饭票呢?外头都炒到十块一张了,您这还有剩的吧?”
沈卫国盯着他看了两秒。
“撕了。”
“啊?”
“全撕了。”
王同志愣住,嘴张了张,最后摇摇头走了。
沈卫国关上门,回到后厨。
包子快蒸好了。
他掀开锅盖,热气扑一脸。
白胖胖的包子挤在屉里,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匀称。
他拿了个塑料袋,装了四个。
剩下的四个,搁在盘子里。
这时候,门又响了。
这次是小陈。
那个高考复读生。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
“沈叔。”
“进来。”
小陈走进来,看着盘子里热腾腾的包子,没说话。
沈卫国把塑料袋递给他:“你的。”
小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突然说:“沈叔,我……我昨天没来。”
“我知道。”
“我在家复习。”
“嗯。”
“我妈说,别老往食堂跑,耽误时间。”
沈卫国没接话。他从灶台上拿起搪瓷缸,倒了杯热水,递给小陈。
“喝口。”
小陈捧着缸子,手有点抖。
“沈叔,食堂关了,你打算干啥?”
沈卫国想了想。
“不知道。”
“要不……你去我学校门口摆个摊?”小陈说,“卖包子,肯定火。”
沈卫国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再说吧。”
小陈没再劝。他咬了口包子,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
“烫的啊。”他含糊地说。
沈卫国别过脸去。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街道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叮铃铃响。
食堂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风一吹,落几片。
沈卫国站在门框边,看着街对面那家新开的早餐店。
招牌亮堂堂的,写着“杨记包子铺”。
生意不错。
他收回目光,转身把后厨的灯关了。
就剩一盏。
明天,这盏也得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