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卫国没开灯。
他坐在食堂门口,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街对面杨记包子铺的老板娘,姓杨,三十出头,烫着卷发,系条碎花围裙。她端着蒸笼出来,看见沈卫国,愣了一下。
“沈师傅?”
沈卫国没抬头。
“你这……今天不开了?”
“关了。”
杨老板娘放下蒸笼,走过来。她站得近,沈卫国闻到她身上有股葱花香。
“我听说了。”她说,“厂里把食堂收回去,要改仓库。”
沈卫国弹了弹烟灰。
“你以后咋整?”
“不知道。”
“要不你来我店里帮忙?”杨老板娘说,“我缺个揉面的。”
沈卫国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神挺真诚的。
“我……”
“别急着拒绝。”她笑了笑,“你包子做得好,我知道。我这店刚开,生意还行,但人手不够。你来,我给你开工资,不比你原来少。”
沈卫国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头,快灭了。
“我真服了。”他突然说,“我他妈干了二十年,最后要去给人家打工?”
杨老板娘没生气。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工怎么了?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沈卫国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再说吧。”
他站起来,转身进了食堂。
里面黑漆漆的。
灶台上还放着那个搪瓷缸,里头的水早凉了。
他拿起缸子,想倒掉,手却顿住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小陈。
他背着书包,跑得气喘吁吁。
“沈叔!”
“又来了?”沈卫国皱眉,“不上课?”
“今天上午自习。”小陈掏出个塑料袋,“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给你。”
沈卫国没接。
“你妈知道你来?”
“不知道。”小陈把袋子塞到他手里,“你拿着。”
沈卫国低头看着那袋饺子。
塑料袋上还带着热气。
“小陈。”
“嗯?”
“你上次说,让我去你们学校门口摆摊……”
“咋了?”
“我考虑了一下。”沈卫国说,“不去。”
小陈愣了。
“为啥?”
“丢人。”
“这有啥丢人的!”小陈急了,“你包子做得比杨记好吃多了!”
沈卫国没吭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街上人多了起来。
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
杨记包子铺门口排起了队。
杨老板娘站在蒸笼后面,忙得满头汗。
“沈叔。”小陈走到他身边,“你是不是怕?”
“怕个屁。”
“那你为啥不去?”
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这食堂干了二十年。”他说,“二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这食堂一天能卖三百张饭票。现在呢?连三十张都卖不到。”
他顿了顿。
“我守着这地方守了二十年,守到关门。现在让我去街上摆摊,跟那些小贩抢生意?”
他摇了摇头。
“搞毛啊。”
小陈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饺子。
“沈叔。”
“嗯。”
“你包子真的好吃。”
沈卫国没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拿起那个搪瓷缸。
缸子底上,印着四个字。
“国营食堂”。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缸子放进了垃圾桶。
“走吧。”他对小陈说,“上课去。”
小陈走了。
食堂里只剩沈卫国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听着街上的声音。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师傅。”
他回头。
是杨老板娘。
她手里端着个盘子,上面放着两个包子。
“尝尝。”她笑着说,“我新调的馅,你给提提意见。”
沈卫国没动。
“放心,不收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拿起一个包子。
咬了一口。
嚼了嚼。
“肉太瘦了。”他说,“加点肥的,更香。”
杨老板娘点点头:“还有呢?”
“葱放晚了,有点生。”
“行,我记住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沈师傅。”
“嗯。”
“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她走了。
沈卫国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他把包子塞进嘴里,嚼着。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
然后,他擦干眼泪,走到后厨,把灯打开。
他找出那袋面粉。
还有半袋。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上午九点半。
他开始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