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街炸了。
老王头家的门被人泼了红漆,墙上写着“滚”。
靳师傅到的时候,老王头正蹲在门口,拿块破布擦门。手抖得厉害,漆没擦掉,反倒抹得到处都是。
“妈的。”老王头骂了一句,把布摔在地上。
靳师傅没说话,弯腰捡起布,蹲下来帮他擦。
“你别管。”老王头说,“你走。”
“我不走。”靳师傅说,“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
老王头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
“那碗馄饨,咸不咸的,咱俩还没说清楚。”靳师傅说,“你走了,我找谁说去?”
旁边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嘀咕。
“这老头,得罪谁了?”
“听说他女儿昨天来找他了,带着钱。”
“他女儿?不是死了吗?”
“没死,嫁到外地去了。”
“那他老婆呢?”
“也死了。”
“儿子呢?”
“也死了。”
“那他现在一个人?”
“一个人。”
靳师傅听着这些话,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站起来,看着老王头。
“你跟我说实话。”他说,“你那个妹妹,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王头愣住了。
“你……”
“别骗我。”靳师傅说,“你昨天拿的照片,我看了。你妹妹长得跟你一点都不像。她是你妹妹吗?”
老王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认识她。”靳师傅说,“二十年前,她来我摊上吃过馄饨。她不是本地人,她是从南方来的。”
老王头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
“她是你什么人?”靳师傅问。
老王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靳师傅蹲下来,看着他。
“你跟我说实话。”他说,“那碗馄饨,到底是谁吃的?”
老王头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我。”他说,“是我吃的。”
靳师傅愣住了。
“你……”
“我妹妹,她没吃过你的馄饨。”老王头说,“她早就死了。二十年前,她来老街找我,我没见她。她走了,第二天就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哥,我吃过馄饨了,咸的’。”
靳师傅的手抖了一下。
“所以……”
“所以是我。”老王头说,“是我冒充她。我想让你内疚,让你觉得欠我的。”
“为什么?”
“因为……”老王头低下头,“因为我不想让你走。”
靳师傅愣住了。
“你说什么?”
“老街要拆了。”老王头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年,你是我唯一的邻居。你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靳师傅沉默了很久。
“搞毛啊。”他最后说,“你为了留我,编了个故事?”
“不是故事。”老王头说,“我妹妹确实死了,她确实留了纸条。我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老王头抬起头,“因为我怕你原谅我。”
靳师傅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怕我原谅你?”他说,“你怕我原谅你,你就编了个故事,让我恨你?”
老王头没说话。
靳师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他说,“你赢了。”
“什么?”
“我不走了。”靳师傅说,“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老王头愣住了。
“你……”
“那碗馄饨,咸不咸的,咱俩还没说清楚。”靳师傅说,“你欠我一碗馄饨,我得讨回来。”
老王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
“别哭。”靳师傅说,“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他转身要走。
“等等。”老王头喊住他。
靳师傅回头。
“你……你真的不走?”
“不走。”靳师傅说,“我走了,谁给你擦门?”
老王头笑了。
那是他这二十年来,第一次笑。
靳师傅回到摊上,小马正等着他。
“靳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靳师傅说,“今天照常出摊。”
“可是……”
“没有可是。”靳师傅说,“我今天要煮一碗馄饨,给一个人吃。”
小马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靳师傅煮了一碗馄饨。
他端着碗,走到老王头家门口。
门开着,老王头坐在屋里,看着墙上的照片。
“吃吧。”靳师傅说,“不咸。”
老王头接过碗,舀了一口汤。
咸的。
他笑了。
靳师傅也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锅里的水,还热着。
他等着。
等一个人。
但这次,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