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婉没走。
第三天早上,我发现她在馄饨摊旁边蹲着,手里翻一个旧本子。
“你干嘛呢?”我问。
“记账。”她说,“你欠我的。”
我愣了一下。
“我欠你什么?”
“二十年前那碗馄饨钱。”她抬头看我,“你没收我钱。”
不是吧。
“就一碗馄饨,记了二十年?”
“嗯。”她认真点头,“还有利息。”
我他妈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行。”我说,“那你算算,多少?”
她低头翻本子,嘴里念念有词。
“一碗馄饨两块钱,二十年利息……按老街口王麻子高利贷的算法,大概四百。”
“四百?”
“嫌多?”她挑眉。
“不是。”我掏出钱包,“给你五百,不用找了。”
她接过钱,数了数,塞进兜里。
“剩下的一百,算你今晚的馄饨钱。”她说。
“我请客。”
“不用你请。”她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自己付。”
妈的。
这女人还是老样子。
晚上,老街又安静下来。
小马路过,看见小婉坐在摊子前,凑过来问:“靳师傅,这谁啊?”
“一个老顾客。”我说。
“老顾客?”小马上下打量她,“我怎么没见过?”
“你才来几年。”小婉头也不抬,“我吃馄饨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小马脸一红。
“靳师傅,你这顾客说话真冲。”
“习惯就好。”我说。
小马走了。
小婉继续翻她的本子。
“你记了些什么?”我问。
“老街的人。”她说,“谁欠谁的钱,谁帮过谁的忙,谁说过谁的坏话。”
“记这个干嘛?”
“怕忘了。”她合上本子,“人走了,事得记住。”
我没接话。
锅里的水开了,我下了一碗馄饨。
“吃吧。”
她接过碗,没急着吃,先闻了闻。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
“废话,汤底没变过。”
她笑了,低头吃馄饨。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老王头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老街底下埋着一坛酒,是他年轻时候藏的。”
“埋哪儿?”
“他说你猜。”
我他妈怎么猜。
“他还说。”小婉放下筷子,“要是挖出来,别一个人喝。”
“那跟谁喝?”
“跟我。”她看着我,“他说你欠我一碗馄饨,得用酒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说,“明天我去挖。”
“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我跟小婉在老王头院子里挖了半天,也没找到酒。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问。
“不可能。”小婉皱眉,“他说就在院角那棵槐树下。”
“槐树早被砍了。”
“那就挖。”
我们又挖了半小时,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
是个坛子。
打开,一股酒香。
“真有你的。”我说。
小婉笑了。
“晚上喝?”她问。
“晚上喝。”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条老街,好像还没完。
远处,推土机又响了一声。
但这次,我没觉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