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跟小婉坐在馄饨摊前,酒坛子摆在中间。
老街已经拆了半条,路灯也灭了几盏,就我们这亮着。
小婉倒了两碗酒,递给我一碗。
“敬老王头。”她说。
“敬他。”
我喝了一口,酒挺烈,辣嗓子。
小婉也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行不行?”我问。
“你管我。”她又喝了一口,脸红了。
我俩就这么喝着,谁也不说话。
后来小婉突然问:“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走?”
“因为你说馄饨咸。”
“你逗我呢,那是我瞎编的。”
“那你为什么走?”
她没回答,又喝了一口酒。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留下来,就再也走不了了。”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又说:“你知道老王头为什么藏这坛酒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活不到拆迁那天。”
我愣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自己有病。”小婉说,“他跟我说,这坛酒是留给咱们的,让咱们替他喝。”
妈的,我心里堵得慌。
“他还说。”小婉看着我,“说让我回来,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年骗你。”
我说:“你不用替他道歉。”
“我不是替他,我是替我自己。”
她说完,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馄饨摊前,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
“靳师傅。”她背对着我说,“我想吃碗馄饨。”
“行。”
我起身,生火,煮水。
水开了,我下馄饨。
她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回来那天,其实不是老王头让我回来的。”
我手一顿。
“是我自己想回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没说话,把馄饨捞进碗里,递给她。
她接过碗,没吃,就那么端着。
“靳师傅。”她说,“如果我说,我想留下来,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是推土机的声音。
但这次不是拆房子。
我转头看过去,老街另一头,一栋还没拆完的楼,塌了。
烟尘滚滚。
小婉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
“那栋楼。”她声音发抖,“我家的老房子,就在那栋楼后面。”
我愣住了。
“我妈的遗物。”她说,“还埋在院子里。”
我真服了。
我拉起她就往那边跑。
跑到一半,就看见废墟里站着一个人。
是刘工。
他手里拿着个铁盒子,灰头土脸的。
看见我们,他把铁盒子递过来。
“你家的东西吧?”他问小婉,“我刚才在拆那堵墙,看见的。”
小婉接过盒子,手抖得厉害。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馄饨摊前,笑着。
是我妹妹。
小婉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我妈。”她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妈,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