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信揣兜里,没拆。
他知道里头写的啥。
回家路上,他买了瓶二锅头。
老婆子一看他拎着酒回来,就皱眉:“咋了?”
“没事。”老周说,“就是想喝两口。”
老婆子没再问,去厨房炒了盘花生米。
老周喝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出摊。
刚摆好家伙什,一辆黑色轿车就停在街口。
下来三个人,穿西装,戴工牌。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锃亮。
“周师傅是吧?”他走过来,递烟。
老周没接:“有事说事。”
年轻人收回烟,笑容不变:“我是拆迁办的,姓刘。昨天给您寄了信,您看了吧?”
“看了。”老周说。
“那您应该知道,这片老街,下个月就要动工了。您这摊子……”
“我这摊子怎么了?”老周打断他。
刘干事笑了笑:“按规定,得搬。不过我们考虑到您是老商户,可以给点补偿。”
“多少?”
“三千。”
老周愣了。
三千?
他在这街口摆了三十年,三千就想打发他?
“你逗我呢?”老周说。
刘干事脸色变了变:“周师傅,这是规定。”
“规定?”老周站起来,“我在这修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现在跟我说规定?”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师傅,您别激动,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程序?”老周冷笑,“你们拆了这条街,我这摊子往哪摆?我靠什么吃饭?”
刘干事说:“您可以租个店面嘛。”
“租店面?”老周说,“你知道这街口的店面多少钱一个月吗?我修一双鞋才收十块二十块,租得起吗?”
场面僵住了。
这时,昨天那个相亲男正好路过。
他看见老周跟人吵架,走过来问:“师傅,咋了?”
老周没理他。
刘干事说:“周师傅,您别让我们为难。这拆迁是市里的项目,拖不得。”
“拖不得?”老周说,“那你们就拖我的摊子?”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大。
周围几个摊贩都围了过来。
卖煎饼的大姐说:“你们不能这样,老周在这摆了三十年,说拆就拆?”
卖水果的老王说:“就是,我们这些摊子怎么办?”
刘干事额头冒汗:“各位,各位,我们不是要赶大家走,只是……”
“只是什么?”老周盯着他。
“只是这地,已经批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
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用了三十年的锥子。
刘干事吓了一跳:“周师傅,您要干嘛?”
老周没说话。
他拿起一双破鞋,开始缝。
一针,两针。
“这鞋,是昨天一个老太太拿来的。”老周说,“她老伴走了十年,这双鞋是她结婚时穿的。她说,鞋底磨破了,想修修,再穿几年。”
他顿了顿。
“你们说,这鞋,该不该修?”
刘干事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周继续说:“还有这双,是个邮递员的。他每天骑车送信,鞋底磨得厉害。他说,这鞋是他老婆给他买的,他舍不得扔。”
“这些鞋,都是别人的日子。我缝的,是他们的日子。”
“你们拆了我的摊子,他们的日子,谁来缝?”
刘干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周师傅,我回去跟领导反映反映。”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老周坐在马扎上,看着他们的车远去。
他低头,继续缝那双婚鞋。
针穿过鞋底,发出“嗤”的一声。
他突然想起鞋垫下那张纸条。
1973年的情话。
不是她老伴写的。
那会是谁呢?
老周摇了摇头,继续干活。
有些事,不该问的,就别问。
就像这老街,该拆的,终究要拆。
但有些东西,拆不掉。
比如记忆。
比如这双婚鞋。
比如那个老太太的秘密。
天快黑了。
老周收摊。
他刚要走,一个女孩跑过来。
“师傅,求求您,帮我修双鞋!”
她手里拎着一双高跟鞋,鞋跟断了。
老周看了看表:“明天吧,今天收摊了。”
“不行啊师傅!”女孩急了,“我今晚要相亲,就这一双像样的鞋!”
老周愣了一下。
相亲?
他想起昨天那个男人。
“行吧。”老周说,“你等等。”
他重新坐下,打开工具箱。
女孩在旁边蹲着,看着老周修鞋。
“师傅,您这摊子,真的要拆了?”她问。
老周没抬头:“嗯。”
“那您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师傅,您手艺这么好,肯定有办法的。”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
修好鞋,女孩付了钱,走了。
老周收拾工具。
他刚要走,手机响了。
是儿子打来的。
“爸,我听妈说,拆迁办的人来了?”
“嗯。”
“您别跟他们硬来,实在不行,就搬吧。”
“搬?”老周说,“搬哪去?”
“您都六十了,别折腾了。要不,来我这住?”
老周没说话。
“爸?”
“挂了。”
老周挂了电话。
他站在街口,看着空荡荡的老街。
路灯亮了。
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他第一天在这摆摊。
那时候,这街口多热闹啊。
现在呢?
都走了。
老周叹了口气,推着三轮车,慢慢往家走。
身后,老街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