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那天是周六。
妈开的门,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愣了下,问:“还有谁来?”
妈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就咱俩。”
可那副碗筷分明是旧的,他以前用的那只青花瓷碗,磕了个小口子,碗底还印着“福”字。我走过去,拿起那只碗,手指摩挲着那道裂缝。
“你爸走之前,用这只碗吃了最后一顿饭。”妈突然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那天胃口不好,就喝了半碗粥。”
我喉咙发紧,把碗放回去。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妈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说:“尝尝,你爸教的方子。”
我咬了一口,肥肉炖得烂,甜咸正好。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教了你多久?”我问。
“教了大半年吧。”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他说你爱吃,怕以后没人给你做。”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你爸那手机,后来我充上电了。”妈忽然说,眼睛看着窗外,“里面那些短信,我一条条都看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发最后那条的时候,已经住院了。”妈的声音有点抖,“护士说,他半夜疼得睡不着,趴在床头柜上按手机。按了好久,才发出去。”
我猛地想起那条短信——2017年11月,他发来一张照片,我回了个“嗯”。
“他发的是啥?”妈问。
“一张照片。”我说,“他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蓝毛衣。”
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件毛衣,他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破了。我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舍不得,说还能穿。”
我放下筷子,手有点抖。
“妈,那件毛衣呢?”
“还在衣柜里。”妈站起身,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叠着那件蓝色毛衣,洗得发白,袖口的破洞还在。
我接过来,把脸埋进去。
有股很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洗衣粉,又像阳光。
“他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总念叨你。”妈坐在床边,声音很轻,“说你小时候怕打雷,一打雷就往他被窝里钻。说你上小学第一天,在校门口哭,他躲在树后面看你哭完才走。”
我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骂你那句‘脑子进水’。”妈看着我,“他说他不是嫌你辞职,他是怕你吃苦。他嘴笨,不会说话。”
我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我以前的房间里,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听见客厅有动静。
我走出去,看见妈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件蓝毛衣。
她没开灯,月光照进来,她的影子落在墙上,瘦瘦的。
“妈?”
她转过头,脸上有泪痕,但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点想他。”
我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她把毛衣递给我,我抱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忽然打了个闪,雷声滚滚而来。
我下意识往妈那边靠了靠。
她伸手揽住我的肩,像小时候那样。
“不怕,妈在。”
我闭上眼睛,心想,原来打雷的时候,我也是有人护着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桌上摆着粥、小菜,还有一盘煎蛋。
我坐下,喝了一口粥,忽然说:“妈,我想看看爸的骨灰盒。”
妈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吃完饭我带你去。”
我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来日方长,不急。
反正,他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