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
我跟着妈走进她卧室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骨灰盒放在衣柜最上层,妈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够。我站在下面仰头看,突然觉得妈老了。她以前一米六五,现在好像缩了一截。
“你爸走之前,念叨过你。”妈把盒子抱下来,放在床上,“他说,闺女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盒子是深棕色的,上面刻着莲花。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打开看看?”妈问我。
我摇头,又点头。
妈帮我把盖子掀开。里面是一层白布,包着什么。她没动,示意我自己来。
我手指头抖得厉害,掀开白布的时候,看见灰白色的骨殖。一块一块的,最大的一块像手指骨。
眼泪一下子就砸下来了。
“爸……”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对不起……对不起……”
妈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拿手背抹眼睛。
我哭了好一会儿,忽然看见白布底下好像压着什么东西。我伸手去够,妈也看见了,说:“咦,这是什么?”
我抽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叠着一张纸。我打开,是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闺女:
爸知道你恨我。爸嘴笨,不会说话。但爸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骂你那句‘脑子进水’。
你辞职那天晚上,爸一宿没睡。你妈骂我,说我把你气走了。我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不接。
后来你换号了,我发了好几条短信,你一条都没回。
爸不怪你。
爸只是想说,你在上海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要是哪天你回来了,记得给你妈打个电话。她一个人,不容易。
爸走了,你别哭。
——爸留”
我拿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妈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捂住嘴,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他什么时候写的?”妈哭着问,“我怎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张纸上的日期是2017年11月2日。
而最后一条短信,是2017年11月4日。
那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闺女,爸冷。”
我那天没看到。
后来我查了通话记录,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三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因为我在加班,手机静音了。
操。
我他妈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
妈哭够了,站起来,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塞到我手里:“你留着。”
我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妈。”我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爸走的时候,是不是很难受?”
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肝癌晚期。最后那几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但他不让告诉你,说你工作忙。”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那四个字——闺女,爸冷。
他冷的时候,我他妈在干嘛?
在开会。在写方案。在跟同事吃火锅。
在活得像个人样。
我睁开眼,把信封揣进外套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妈,我想去爸坟上看看。”
妈点头:“行,下午我带你去。”
我走出卧室的时候,路过客厅的穿衣镜,看见自己。眼眶红着,头发乱着,像个鬼。
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真他妈难看。
下午两点,妈换了件黑衣服,我跟着她出门。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打伞。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老房子,墙皮都掉了,厨房的窗台上还放着爸以前用的搪瓷缸子。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妈,爸最后那几天,有没有提过我?”
妈愣了一下,然后说:“提过。他说,要是你能来,他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
妈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他说,闺女,爸不怪你。爸只是想你。”
我站在原地,雨丝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走吧。”我哑着嗓子说。
妈锁了门,我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那天我接了电话,哪怕只接一个,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人能回答我。
雨越下越大,我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