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渝他爸就来了。
没打电话，没发消息，直接站在楼下。
沈渝下楼买包子，看见他爸蹲在花坛边上，抽烟。
“爸？”
“你咋来了？”
他爸把烟掐了，站起来。
“顾伯呢？”
“在家。”
“走。”
沈渝愣了两秒，跟上去。
楼道里灯又坏了。
他爸走得很快，沈渝在后面追。
敲开门，顾伯正在客厅泡茶。
顾念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个馒头。
门一开，四个人都愣住了。
沈渝他爸站在门口，没进来。
“老顾。”他说。
“我来还你一个磕头。”
顾伯放下茶杯。
“别。”
“你欠我的，早还清了。”
“那五百块，救了两条命。”
沈渝他爸没说话。
他走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额头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顾伯站起来，眼眶红了。
“起来。”他说。
“你起来。”
沈渝他爸没动。
“二十六年。”他说。
“我欠你二十六年。”
“那天晚上，我偷了你的钱。”
“我知道你发现了。”
“你没说。”
“你连问都没问。”
顾伯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行了。”他说。
“都过去了。”
“你儿子，我儿子，现在都好好的。”
“够了。”
沈渝站在门口，眼眶发酸。
顾念站起来，把馒头放下。
“卧槽。”他说。
“这剧情，比我离婚还离谱。”
沈渝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他妈能不能正经点。”
“正经啥。”顾念说，“我都想给我爸磕一个了。”
顾伯瞪了他一眼。
“别贫。”
“去，再拿个杯子。”
顾念转身去了厨房。
沈渝他爸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
顾伯给他倒了杯茶。
“喝茶。”他说。
“这茶，我存了十年。”
“本来想等顾念回来喝。”
“后来想，等你来喝。”
沈渝他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他说。
“苦就对了。”顾伯说。
“人生就是苦的。”
“但苦完了，有回甘。”
沈渝他爸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
沈渝坐在旁边，看着他爸。
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爸也是这样，蹲在门口抽烟。
那时候他觉得他爸很强大。
现在才发现，他爸也会跪。
也会哭。
也会欠别人一辈子。
顾念端着杯子出来，放在桌上。
“来。”他说。
“今天不谈钱，不谈债。”
“就喝茶。”
沈渝他爸点头。
“好。”他说。
“喝茶。”
四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茶杯上。
沈渝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妈发的消息。
“你爸走了？”
沈渝回：“来了。”
“在顾伯家。”
“喝茶。”
他妈回了一个笑脸。
沈渝放下手机，端起茶杯。
茶是苦的。
但好像，真的有点回甘。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顾伯。”他说。
“嗯？”
“你昨天说，那五百块，是你让他拿的。”
“真的假的？”
顾伯没说话。
他看着沈渝他爸。
沈渝他爸也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顾伯笑了。
“假的。”他说。
“我骗你的。”
沈渝愣住了。
“啥？”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顾伯说。
“今天，我想让他好过一点。”
沈渝他爸低下头。
“老顾。”他说。
“你……”
“别说了。”顾伯打断他。
“喝茶。”
沈渝看着他爸，又看看顾伯。
突然觉得，这两个老家伙，真他妈有意思。
“离谱。”他说。
“真他妈离谱。”
顾念笑了。
“习惯就好。”他说。
“我爸就这样。”
“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想。”
沈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的。
但回甘，越来越明显了。
他爸突然站起来。
“老顾。”他说。
“我走了。”
“明天，我请你吃饭。”
“咱俩，好好喝一顿。”
顾伯点头。
“行。”他说。
“我等你。”
沈渝他爸走到门口，又回头。
“老顾。”他说。
“谢谢你。”
“替我说了那句话。”
顾伯没说话。
摆了摆手。
沈渝送他爸下楼。
楼道里，灯还是坏的。
“爸。”他说。
“嗯？”
“那五百块，到底是不是你偷的？”
他爸没说话。
走出楼道，阳光刺眼。
他爸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是。”他说。
“但也是他让我偷的。”
“啥意思？”
“那天晚上，他看见我了。”
“他假装没看见。”
“第二天，他跟我说，钱丢了。”
“让我帮他找。”
“我没找。”
“他知道是我拿的。”
“但他没说。”
沈渝沉默了。
“所以，他一直在等你坦白？”
“对。”
“等了二十六年。”
沈渝他爸点了一根烟。
“你妈生你那晚，我实在没办法。”
“医院要钱。”
“我借了一圈，没人借。”
“只有他，有钱。”
“但我开不了口。”
“所以，你偷了。”
“对。”
“偷了。”
沈渝看着他爸。
突然觉得，这个老家伙，也挺不容易。
“走吧。”他说。
“回家。”
“我妈等你呢。”
他爸点头。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
阳光很好。
沈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顾念发的消息。
“你爸走了？”
“走了。”
“晚上回来喝茶。”
“行。”
沈渝把手机揣进口袋。
突然觉得，这茶，可能真的喝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