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推开出租屋的铁门。门轴锈了，每次开都像在锯木头。隔壁那对夫妻又在吵，女人的声音穿过薄墙，碎成一片片的。我摸黑找到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上周吃剩的外卖盒子，有几只蚂蚁正沿着桌腿排队行军。我脱掉工服，闻到一股地铁里带回来的汗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厨房水槽里泡着碗，水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白膜。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羽的微信。
我点开，只有一行字：“我们算了吧。”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感叹号，就像她说今天下雨了带伞一样平常。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照在墙上那张被撕了一半的火车票上——是我们上个月约好五一见面时买的，后来她说加班，就退了。
我想回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一个“好”字，又删了。又打了一个“为什么”，也删了。最终什么都没发出去。
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是我三天前买的，本来想做个汤。但那天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倒头就睡了。现在白菜的叶子已经蔫了，边缘发黄，像一张老人的脸。鸡蛋壳上沾着干掉的鸡粪，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好像已经散了黄。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床单该换了，上周的汗渍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我想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春节后她回城的车站。她穿着那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检票口的人很多，她回头冲我笑了笑，然后就被挤进人潮里了。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嘴角弯弯的，但眼睛里没有光。
隔壁的吵架声停了，换成了电视的声音。某个综艺节目里的罐头笑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嘲笑什么。我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天花板下慢慢散开，聚成一个灰蒙蒙的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群，主管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加班，早上八点到。”底下跟了一串“收到”。我也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然后我打开和林羽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最早的一条是两年前，她问我：“你那边房租多少钱一个月？”我回她：“八百，不带卫生间。”她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后来慢慢地，消息越来越短，从几百字的语音变成几个字，再变成表情包，再到今天这一行字。
烟烧到了手指，我烫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按灭在易拉罐里，罐子底还有一点啤酒，嗞的一声灭了。
我站起来，把冰箱里的白菜和鸡蛋扔进垃圾桶。白菜叶子上已经长出了黑色的霉点，鸡蛋打碎在垃圾桶里，蛋黄已经散了，散发出一股腥味。我系上垃圾袋，拎到门口，准备明天下楼时带下去。
回到屋里，我打开手机上的购票软件，把收藏夹里那条去她城市的车次删了。页面弹出一个提示：“确定删除吗？”我点了确定。
然后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闭上眼睛，耳朵里嗡嗡的，好像还能听到地铁报站的声音。
手机又亮了。不是微信，是短信。一条来自10086的欠费通知。我把它划掉，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空调指示灯那一点幽幽的绿光。
我翻了个身，被子裹在身上，有点潮。窗外有猫叫春的声音，尖细的，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在哭。我数着那些叫声，数到第二十三声的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