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了。
砖厂就在前面，破破烂烂的，像个被遗忘的骨头架子。
老周熄了火，没开灯。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
“搞毛啊。”我说，“他是我前男友，我进去。”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冷得发麻。
砖厂里黑漆漆的，只有中间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像只快死的萤火虫。
沈默站在灯下面，手里拿着手机。
孙明没在。
“他呢？”我走过去。
沈默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说。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
“老周也来了？”他说。
“嗯。”我说。
沈默叹了口气。
“孙明还没来。”他说。
“他骗你的？”我说。
“不知道。”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冷风刮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沈默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你干嘛。”我说。
“穿着。”他说。
我没拒绝。
“你当年，为什么躲在商场里不出来？”我说。
沈默没说话。
“你看到林晓被带走，为什么不出来？”我说。
“我害怕。”他说。
“你害怕什么？”我说。
“我害怕他。”他说。
“孙明？”我说。
“嗯。”他说。
“你不是说他是熟人吗？”我说。
“是熟人。”他说，“但熟人更可怕。”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恨自己吗？”我说。
“恨。”他说。
“恨了十年？”我说。
“嗯。”他说。
“那你现在想干嘛？”我说。
“找到她。”他说。
“她真的还活着？”我说。
“不知道。”他说。
手机震了。
沈默低头看。
“是孙明。”他说。
“他说什么？”我说。
“他说他在二楼。”沈默说。
我抬头看砖厂的二楼，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你在这儿等着。”沈默说。
“你逗我呢。”我说，“我跟你上去。”
“温晴。”他说。
“别废话。”我说。
沈默看着我，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楼梯走。
我跟在后面。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二楼更黑，只有尽头一间屋子亮着灯。
沈默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我跟着进去，看见孙明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旧手机。
“你来了。”孙明说。
“林晓呢？”沈默说。
“别急。”孙明说，“先坐下。”
沈默没动。
“你骗我。”沈默说。
“我没骗你。”孙明说，“她确实还活着。”
“她在哪？”沈默说。
“你坐下我就告诉你。”孙明说。
沈默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沈默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孙明笑了。
“你跟你爸真像。”他说。
沈默没说话。
“当年你爸查这个案子，查到我头上。”孙明说，“我就让他闭嘴了。”
“你杀了他？”沈默说。
“我没杀他。”孙明说，“我只是让他退休了。”
“那林晓呢？”沈默说。
“林晓。”孙明说，“她是个意外。”
“什么意外？”沈默说。
“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孙明说。
“所以你就把她带走了？”沈默说。
“我让她闭嘴。”孙明说。
“她活着吗？”沈默说。
孙明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按了几下。
沈默的手机震了。
沈默低头看，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他说。
“你妹妹的照片。”孙明说。
沈默盯着屏幕，手开始抖。
我凑过去看。
照片上，一个女孩被绑在椅子上，眼睛闭着，脸上有伤。
“这是三年前拍的。”孙明说。
“她活着？”沈默说。
“活着。”孙明说。
“她在哪？”沈默说。
“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孙明说。
“什么事？”沈默说。
“把这个案子结了。”孙明说，“就说是我干的，然后把我抓了。”
沈默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他说。
“我老了。”孙明说，“不想跑了。”
“那你告诉我林晓在哪。”沈默说。
“你先答应我。”孙明说。
沈默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
“别信他。”我说。
“你闭嘴。”孙明说。
“你凭什么让我闭嘴？”我说。
“就凭我知道你爸的事。”孙明说。
我愣了一下。
“我爸？”我说。
“你爸当年也查过这个案子。”孙明说，“他比你聪明，查到我头上，我就让他退休了。”
“你威胁他？”我说。
“我给了他钱。”孙明说。
“他收了？”我说。
“他收了。”孙明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说。
“你回去问他。”孙明说。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沈默看着我。
“温晴。”他说。
我没说话。
“你还好吗？”他说。
“我没事。”我说。
但其实我有事。
我脑子里全是自己三年前跟沈默分手的原因。
那时候我爸突然不让沈默进家门。
说沈默不是好人。
让我跟他分手。
我那时候觉得我爸疯了。
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可能我爸知道什么。
“你爸收了多少钱？”我说。
“五十万。”孙明说。
五十万。
三年。
我为了这个分手，他收了五十万。
“我真服了。”我说。
沈默看着我。
“温晴，先别想这个。”他说，“先找到林晓。”
我点了点头。
“好。”我说。
孙明看着我们。
“答应我，我就告诉你地址。”他说。
沈默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我答应你。”
孙明笑了。
“地址在手机里。”他说。
沈默低头看手机。
“这是郊区的废弃仓库。”他说。
“对。”孙明说。
“你最好没骗我。”沈默说。
“我没骗你。”孙明说。
沈默站起来。
“走。”他说。
我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孙明一眼。
他坐在椅子上，像个死人。
“你为什么不跑？”我说。
“跑不动了。”他说。
我跟着沈默下楼。
老周在楼下等着。
“怎么样？”他说。
“找到了。”沈默说，“在林晓的仓库里。”
“林晓？”老周说。
“对。”沈默说。
“走。”老周说。
我们上了车。
车子往仓库开。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脑子里全是孙明说的那句话。
“你爸收了五十万。”
“你爸收了五十万。”
我握紧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
沈默从副驾驶转过头看我。
“温晴。”他说。
“嗯。”我说。
“没事。”他说。
“我知道。”我说。
车子继续开。
天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