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不大。
门口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
我推门进去,看见外婆坐在长椅上。
她直着腰,手搁膝盖上,眼神清亮得吓人。
不像个走失的老人。
倒像在等人来拜见。
“外婆。”我喊她。
她看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说:“你是谁?”
我愣住。
“我是沈棠啊。”
“沈棠?”她皱眉,“沈家这一代的长女?”
这话不对。
外婆从来不会这么说话。
她只会说“棠棠吃饭了没”。
“您不记得我了?”
“记得你做什么?”她说,“我又不是你外婆。”
江寻在我身后倒吸一口气。
“那您是谁?”我问。
她笑了。
笑得很慢。
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沈清荷。”她说。
我真服了。
“您不是我外婆?”
“你外婆?”她哼一声,“她在我身体里睡着了。”
“凭什么?”
“凭我是沈家第一个长女。”她说,“凭我活了几百年。”
我手心出汗。
“真名不是烧了吗?”
“烧了。”她说,“所以我死了。”
“那你——”
“但我死之前,把她的记忆带走了。”她说,“然后我住进来了。”
离谱。
太离谱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
“你外婆。”她说,“也不是你外婆。”
“什么意思?”
“身子是她的,魂是我的。”她说,“你叫我外婆也行,叫我大姨也行。”
她又笑。
“反正你妈也得叫我姐。”
我转头看江寻。
他脸色发白。
“怎么办?”我问。
他没说话。
“别问他了。”沈清荷说,“他没办法。”
“你有办法?”
“有啊。”她说,“你再死一次,我就走。”
“什么?”
“你死了,诅咒彻底断了。”她说,“我就回不来了。”
“那外婆呢?”
“她也会死。”她说,“因为身子是我俩共用的。”
我握紧拳头。
“你威胁我?”
“陈述事实。”她说,“你也可以不答应,那我就用这副身子活下去。”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站起来,“我活了几百年,什么没见过?”
她走近我。
很近。
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不对,是外婆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你外婆今年六十八。”她说,“按沈家规矩,还能活十二年。”
“你想说什么?”
“十二年。”她说,“够我做完很多事了。”
“什么事?”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
眼神很冷。
冷得不像外婆。
“江寻。”我说,“我们走。”
“去哪儿?”
“找我妈。”我说,“她一定有办法。”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清荷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妈知道的,我都知道。”她说,“你妈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比如?”
“比如你三年前为什么烧婚书。”
我脚步一顿。
“不是因为不爱他。”她说,“是因为你看见了自己在画里的样子。”
我回头看她。
“你看见自己穿着嫁衣,站在祠堂里。”她说,“身边站着一个人,但不是江寻。”
“你胡说。”
“我没胡说。”她说,“你烧婚书那天,是不是一直在发抖?”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江寻看着我。
“沈棠。”他说,“她说的是真的?”
我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那三年的记忆,我还没完全想起来。
但她说的话,像一根针。
扎在我脑子里。
疼。
“走吧。”我对江寻说。
“可是——”
“走!”
我拉开门。
门外风很大。
吹得眼睛发酸。
身后传来沈清荷的声音。
很轻。
像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你逃不掉的。”她说,“因为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我关上门。
手抖得厉害。
江寻握住我的手。
“先回去。”他说,“从长计议。”
“嗯。”
我们往外走。
但我总觉得。
身后那扇门里。
有人在笑。
很轻。
像画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