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照片。
手还在抖。
妈说,你爸那天回来,喝了半斤酒。
一个人。
坐在厨房。
也不说话。
就看着墙。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
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想,儿子上初中了,学费怎么办。
“妈,我爸……”
“他有没有……”
我话说不全。
妈看着我。
“有没有啥?”
“他有没有……”
“后悔过?”
妈愣了。
然后笑了。
“后悔啥?”
“后悔生你?”
“你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让你学画画。”
我低下头。
眼泪又掉下来。
我真服了。
怎么又哭。
妈走过来。
拍拍我肩膀。
“你爸那个人,嘴笨。”
“但他心里啥都明白。”
“你看这照片。”
“他笑得多开心。”
“那是因为你。”
“你考上了初中。”
“他高兴。”
我把照片翻过来。
又看背面。
“1997年,儿子考上初中,高兴。”
字写得歪歪扭扭。
但每个字都用力。
像刻上去的。
“妈。”
“嗯?”
“我想去南山。”
“现在?”
“嗯。”
“天快黑了。”
“没事。”
“我想去看看我爸。”
妈看着我。
“行。”
“我陪你。”
“不用。”
“我自己去。”
妈没说话。
转身进厨房。
拿出来一个塑料袋。
“给你爸带点酒。”
“他爱喝。”
我接过来。
塑料袋里是瓶二锅头。
还有一包花生米。
“妈。”
“嗯?”
“我爸……”
“他这辈子……”
“值吗?”
妈看着我。
“值不值?”
“你爸从来没想过这个。”
“他只想让你过得好。”
“你过得好,他就值。”
我点头。
出门。
下楼。
天快黑了。
路灯亮了。
我走到公交站。
等车。
手机响了。
是老李。
“小沈。”
“嗯。”
“我找到一封信。”
“你爸写的。”
“没寄出去。”
“夹在日记本里。”
“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
“什么信?”
“写给谁的?”
老李沉默了一下。
“写给你妈的。”
“你爸……”
“好像有话没说完。”
我心里一紧。
“我现在过去。”
“行。”
“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
车来了。
我上车。
坐在最后排。
窗外路灯一盏盏过去。
我想起我爸。
他这辈子。
话太少。
信太多。
到老李家。
他开门。
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
上面写着“秀英亲启”。
秀英是我妈的名字。
我拆开。
信纸发黄。
字迹有点乱。
“秀英:”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
“别让儿子知道太多。”
“他心软。”
“会难过。”
我手抖得厉害。
继续往下看。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让你跟着我吃苦。”
“但我不后悔。”
“因为有你,有儿子。”
“够了。”
信很短。
就几行。
我抬头看老李。
“这信……”
“什么时候写的?”
老李摇头。
“不知道。”
“夹在日记本里。”
“我今天翻到。”
“你看日期。”
我翻到信纸背面。
没有日期。
“没写。”
“那我妈……”
“她看过吗?”
老李摇头。
“应该没有。”
“你爸……”
“可能没来得及给她。”
我把信折好。
放进口袋。
“谢谢你,李叔。”
“不谢。”
“你爸……”
“他是个好人。”
我点头。
出门。
站在楼道里。
手机响了。
是妈。
“小远。”
“嗯。”
“你到南山了吗?”
“还没。”
“我……”
“我拿到一封信。”
“我爸写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
很久。
“你爸……”
“他写啥了?”
我声音哑了。
“他说……”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但他说他不后悔。”
“因为有你,有我。”
“妈。”
“嗯?”
“我爸……”
“他真的很爱你。”
电话那头。
妈哭了。
“我知道。”
“我知道。”
我站在楼道里。
眼泪也掉下来。
挂了电话。
我下楼。
天完全黑了。
路灯亮着。
我往南山走。
手里攥着那封信。
还有那张照片。
我想。
爸。
你话少。
但你都写下来了。
我都看到了。
我都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