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父亲指了指三楼。
“他就住那。”
我看着那扇窗。
窗帘拉着。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自己住?”
“嗯。”
“你妈走后,他就一个人了。”
我下车。
父亲没动。
“你不上去?”
“他不想见我。”
“你上去吧。”
“我在楼下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
上楼。
楼道很暗。
灯泡坏了一盏。
三楼的门,漆都掉了。
我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头,站在门后。
瘦。
眼睛,凹进去。
“谁?”
“我是沈念。”
“沈卫国的女儿。”
他愣了一下。
然后,把门打开了。
屋里很乱。
茶几上,摆着药。
和一瓶白酒。
“坐。”
他指了指沙发。
我没坐。
“我妈死了。”
“你知道吧。”
他没说话。
“我爸也快死了。”
“你知道吧。”
他还是没说话。
我盯着他。
“你后悔吗?”
他拿起酒瓶。
喝了一口。
“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了。”
“你问哪一件?”
“你逗我呢?”
我火了。
“我妈!”
“她是你女儿!”
“你害死了她!”
他把酒瓶放下。
手在抖。
“我知道。”
“我知道。”
“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站起来。
走到柜子前。
拿出一个铁盒。
跟你妈埋的那个,一模一样。
“打开。”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诊断书。
日期,是二十年前。
诊断:慢性重金属中毒。
患者:沈卫国。
我愣住了。
“你爸,当年就知道了。”
“他中毒,比你妈早。”
“但他没告诉你妈。”
“他怕她担心。”
“然后,你妈发现了。”
“她以为,是你爸在工地中的毒。”
“所以,她去挖那棵树。”
“她想,替你爸,留证据。”
“但,她不知道。”
“那棵树,是干净的。”
“真正有毒的,是别的地方。”
“你爸,骗了她。”
我手里的诊断书,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那,我妈,为什么中毒?”
外公看着我。
眼睛,红了。
“因为,她挖树的时候。”
“你爸,已经中毒了。”
“他身上的毒,沾到了土里。”
“你妈,碰到了。”
“然后,她也中毒了。”
“你爸,一直以为,是他的错。”
“但,他不知道。”
“真正让他中毒的,是我。”
“那个工地,是我让他去的。”
“我,故意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
他坐下来。
“因为,你妈,非要嫁给他。”
“我不同意。”
“但,她非要。”
“所以,我让你爸,去那个工地。”
“我想,让他吃点苦。”
“然后,离开你妈。”
“但,我没想到。”
“那个工地,有毒。”
“我,害了他。”
“也害了她。”
他哭了。
一个老头,哭得像小孩。
“我,后悔了。”
“但,晚了。”
我坐在地上。
“真有你的。”
“你们,全都有秘密。”
“我,算什么?”
“你们棋局里的,一颗棋子吗?”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
“我走了。”
“你,好好活着。”
“活着,赎罪。”
我下楼。
父亲还在车里。
他看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我没说话。
“你外公,说什么了?”
“他说,你中毒,是他害的。”
“我妈,也是。”
父亲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苦笑。
“原来,是这样。”
“他,终于说了。”
“我,等了一辈子。”
我看着他。
“你,不恨他?”
“恨。”
“但,也晚了。”
“他,也是可怜人。”
车,发动了。
我回头看那扇窗。
窗帘,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看。
然后,灯,灭了。
“爸。”
“嗯?”
“你还有多少故事,没讲?”
他沉默。
“一个。”
“最后一个。”
“明天,讲给你听。”
“但,不是现在。”
“因为,我还没想好。”
“怎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