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
窗外的雨停了,天还是灰的。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沈薇说的那些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为我死过一次。
操。
我下床,洗漱完,下楼。
楼道里飘着红豆汤的味儿。
沈屿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醒了?”他没回头。
“嗯。”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穿着件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胳膊上青筋明显。
“你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其实没睡好。
我做了个梦,梦里他吊在树上,脸发紫。
吓醒了。
“顾念。”他关了火,转过身,“今天请假吧。”
“为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我家。”
我一愣。
“你家?”
“嗯。”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碗汤,“上辈子的家。”
“……”
“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烫。
但我没吭声。
“行。”我说。
他笑了。
“那我等你吃完。”
吃完早饭,我俩出门。
他骑着辆旧自行车,后座绑了个垫子。
“上来。”他说。
我坐上去,抓着座椅边缘。
风有点凉。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个老旧小区。
六层楼,没电梯。
他锁好车,带我上楼。
五楼,502。
他掏钥匙开门。
屋里很干净,但没什么家具。
客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这房子我租的。”他说,“上辈子住这儿。”
我走进去,看了看。
卧室门开着。
我走过去,往里一看。
愣住了。
衣柜开着。
里面挂着一件校服。
蓝白色的,胸口绣着字。
“念”。
“你……”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低着头。
“那件校服,是你上辈子穿的那件。”
“……”
“我捡回来的。”
“你妈扔了,我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
“我一直留着。”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布料有点硬,洗过很多次的那种硬。
“你留着它干嘛?”我问。
他没说话。
“说话啊。”
“我怕忘了你。”他说,“我怕下辈子,记不住你长什么样。”
我真服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他妈……”
“嗯。”
“真有你的。”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还有别的吗?”我问。
他走到床头柜,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全是照片。
我的照片。
上课的,吃饭的,走路的,笑的,哭的。
“你偷拍我?”
“嗯。”
“拍了多少?”
“三年。”
“……”
我拿起一张。
是我在操场上跑步,头发扎成马尾,脸晒得通红。
背面写着日期。
2019年4月12日。
我死的那年。
“你……”我喉咙发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高二。”他说,“你转到我们班那天。”
“……”
“我就坐在你后面。”
“我上辈子坐你后面。”
“……”
“但我没敢跟你说话。”
“……”
“一直到你死。”
我放下照片,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怕。”他说,“我怕我一开口,就藏不住了。”
“藏什么?”
“藏我喜欢你。”
“……”
“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
我站在原地,脑子又空了。
“你……”我张了张嘴,“你上辈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
“……”
“我怕你知道以后,更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
“你那时候喜欢林宇飞。”他说,“你眼里只有他。”
“……”
“我算什么。”
他笑了笑。
“一个坐在后面的透明人。”
我走过去,抬手打了他一下。
“你他妈……”
“嗯。”
“你不是透明人。”
“……”
“你是我这辈子,最清楚的人。”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都红了。
“走吧。”他说,“带你去吃午饭。”
“好。”
我跟着他出门。
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件校服还挂在衣柜里。
胸口那个“念”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点模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屿。”
“嗯?”
“你上辈子,有没有给我写过信?”
他脚步一顿。
“写过。”
“……”
“一封。”
“在哪儿?”
“夹在你书里了。”他说,“但你从来没翻到过。”
“……”
“那本书,你卖给了收废品的。”
“……”
“我后来去找过,没找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他没说话。
“说啊。”
“写了三个字。”
“……”
“我爱你。”
卧槽。
我又想哭了。
但没哭。
“走吧。”我说,“吃饭去。”
“嗯。”
他牵着我的手,下楼。
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我眯着眼,看着他背影。
突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昨天晚上,沈薇走之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哥上辈子,不是自杀未遂。”
“他是被人救下来的。”
“救他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死的那天,她也重生过。”
“……”
“顾念。”
“你上辈子,是不是也重生过?”
这句话,我一直没问沈屿。
但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
上辈子,我死的那天。
我站在椅子上,绳子套在脖子上。
然后,我看见了。
看见了沈屿。
他站在楼下,抬着头。
看着我。
嘴里在说什么。
我没听清。
但现在,我突然听清了。
他说的是。
“别跳。”
“我来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