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房间躺下。
厨房灯亮着。
老顾在切西红柿。
我睡不着。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最后爬起来。
走到厨房门口。
“怎么不睡？”他头也不回。
“睡不着。”
“那过来看。”
我走过去。
他正在打鸡蛋。
蛋壳敲在碗沿上。
“啪。”
“你妈以前也喜欢看我做饭。”他说。
我没接话。
“她不会做。”他笑了一下，“但会站在旁边看。”
“然后呢？”
“然后她就说，老顾，你真厉害。”
“你就飘了？”
“飘了。”他说，“每次都被油溅到。”
我笑了。
他往锅里倒油。
油热了。
鸡蛋倒进去。
“滋啦——”
“老顾。”
“嗯。”
“你记的那个笔记本。”
“嗯。”
“我能看看吗？”
他愣了一下。
“现在？”
“嗯。”
他关了火。
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本子。
递给我。
我翻开。
第一页：
“2018年3月2日，小满第一次来月经，她哭了，我买了红糖。”
第二页：
“2018年6月1日，小满说想去海边，我说等暑假。”
第三页：
“2018年7月15日，小满考了年级第三，她妈高兴得哭了。”
……
我翻到中间。
“2023年9月18日，小满问我是不是傻子。”
下面一行：
“我说是。”
再翻。
“2023年9月19日，小满说她会一直在。”
我鼻子一酸。
“老顾。”
“嗯。”
“你写这个……累不累？”
“不累。”他说，“就怕漏了。”
“漏什么？”
“漏了你长大。”
我眼泪掉下来。
“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我擦了一下眼睛。
“那明天我来做。”我说。
“做什么？”
“西红柿炒蛋。”
“你会？”
“你教我。”
他笑了。
“行。”
我回到房间。
躺下。
突然想起什么。
又起来。
走到厨房。
“老顾。”
“嗯。”
“我妈……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手停了一下。
“说过。”
“说什么？”
“她说……”他顿了顿，“她说让我别恨自己。”
“还有呢？”
“还有……”他声音有点哑，“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瞒着我。”
我愣住了。
“瞒着你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她……”
“她什么？”
“她其实……”
“啪——”
锅铲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
“老顾。”
他没说话。
“你说啊。”
他直起身。
看着我。
眼睛红了。
“她其实……不是生病走的。”
“什么？”
“她是……自己走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她……”他声音在抖，“她抑郁症。”
“瞒了所有人。”
“包括你。”
“包括我。”
我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老顾……”
“嗯。”
“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但我也傻。”
“我知道。”
我们都没说话。
厨房灯亮着。
西红柿炒蛋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