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灯下,手机攥得发烫。
他说他不确定能不能撑到明天。
离谱。
我笑了。
十年没见,一开口就说这个。
林小鹿还站在旁边,看着我。
“走。”我说。
“去哪?”
“老地方。”
“现在?”
“嗯。”
她没拦我。
我骑车过去。
老城区菜市场后门,那条巷子,黑漆漆的。
他不在。
我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风很大,吹得墙上的铁皮哗哗响。
我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我有点慌了。
不是那种紧张的慌,是那种……空的慌。
好像这十年,我一直等着他出现。
现在他出现了,又消失了。
我跑到他说的那个地方——太平间后面那排平房。
门没锁。
推开门,里头黑乎乎的。
灯亮了。
他躺在地上。
不是躺着,是蜷着。
像一只被丢掉的猫。
“爸。”
我叫了一声。
他没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身上有股药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爸。”
我又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
看着我。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了。”
他笑了。
笑得很累。
“你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还活着。”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她猜到了。”
他咳嗽。
咳得很厉害。
“她一直猜得到。”他说,“她只是不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她怕说了,我就真的死了。”
我没说话。
“儿子。”他说,“帮我个忙。”
“什么?”
“把我扶起来。”
我把他扶起来。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
“那封信……”他说,“你收到了吗?”
“哪封?”
“我寄给你的那封。”
“收到了。”
“看了?”
“看了。”
“那你……”他看着我,“恨我吗?”
“不知道。”我说,“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跑。”
他沉默。
“因为……”他说,“我欠你妈太多。欠你更多。”
“所以你就跑?”
“不跑,能怎么办?”他说,“我坐过牢,我没有工作,我没有钱。我回来,能给你们什么?”
“你回来就够了。”我说。
他愣住了。
“你回来就够了。”我又说了一遍。
他低下头。
肩膀在抖。
我看着他。
“爸。”
“嗯。”
“回家吧。”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
“好。”他说。
我扶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
“儿子。”
“嗯?”
“那封信……”他说,“不是我写的。”
“什么?”
“那封匿名信。”他说,“不是我写的。是陈阿姨写的。她模仿我的笔迹,想让我回来。”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要跑?”
“因为……”他说,“我以为是你妈写的。”
“我妈?”
“对。”他说,“我以为她恨我,想让我回来,然后报复我。”
“你疯了?”我说,“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他顿了顿,“怕她过得很好。怕她不需要我。怕我回来,是个多余的人。”
我看着他。
“你真是……”我说,“真有你的。”
他没说话。
“走吧。”我说,“回家。”
他点点头。
我们往外走。
手机响了。
是林小鹿。
“沈默,你在哪?”
“太平间。”
“什么?”
“我找到我爸了。”我说,“他跟我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
“那……”她说,“恭喜你。”
“谢谢。”
挂了电话。
我扶着他,走在巷子里。
路灯很暗。
他突然说:“儿子。”
“嗯?”
“你妈……还会原谅我吗?”
“不知道。”我说,“但你可以试试。”
他没说话。
我们继续走。
走到巷口,我停下。
“爸。”
“嗯?”
“那封匿名信,到底是谁写的?”
他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可能真的是你妈。”
我愣住了。
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
“沈默。”她说,“你爸……是不是回来了?”
“是。”
“他在哪?”
“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沉默。
“让他接电话。”她说。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
“喂。”他说。
声音很轻。
然后他哭了。
我也哭了。
风很大。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