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他走。
血还在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盯着他的后背,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你确定能走?”
“不能。”
“那你还走?”
“不走你会等我吗?”
我真服了。
这人嘴硬得跟骨头似的。
我们穿过一条巷子,拐进一个破院子。
院子中间有口枯井。
他停下。
“到了。”
“你娘就在下面。”
我看着他。
“你逗我呢?”
“井里?”
“嗯。”
他蹲下来,掀开井盖。
一股霉味冲上来。
我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下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在下面?”
“她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刚才。”
“你——”
“别问了。”他说,“下去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跳下去。
落地的时候脚底一软。
踩到了什么东西。
我摸出火折子。
点亮。
然后我看见了。
一堆骨头。
不是人的。
是画的。
那些骨头上画满了符咒,密密麻麻,像蚂蚁爬过。
我往深处走。
尽头有个人。
一个女人。
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像睡着了。
我走近。
她的脸——
跟我娘一模一样。
“娘?”
她没动。
我伸手碰她。
她的手冰凉。
“别碰她。”
国师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她还没醒。”
“什么意思?”
“她在做梦。”
“做什么梦?”
“做你的梦。”
“你——”
“沈青棠。”他说,“你娘不是人。”
“她是画。”
“跟我一样。”
“她也是画皮。”
我愣住了。
“那她——”
“她是你画的。”
“你七岁那年画的。”
“你忘了。”
“你画了一个娘。”
“然后她活了。”
“她以为自己是真人。”
“她也以为你是真人。”
“但你不是。”
“你也是画。”
“你也是她画的。”
“她是你的娘。”
“你是她的画。”
“你们两个——”
“都是假的。”
我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要炸开。
“那顾衍之呢?”
“他也是画?”
“对。”
“他也是你娘画的。”
“她画了他。”
“然后爱上了他。”
“然后他死了。”
“她又画了一个。”
“就是我。”
“她画了我。”
“让我去找你。”
“让我带你回来。”
“让我——”
“杀了你。”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我呢?”
“我是什么?”
“你是什么?”
“你是她最完美的一幅画。”
“她画了你十年。”
“从你七岁画到十七岁。”
“每一笔都改过。”
“每一笔都重新画过。”
“她画了一个最像人的画皮。”
“就是你。”
“沈青棠。”
“你是我见过——”
“最像人的假人。”
我蹲下来。
摸到那根火折子。
重新点亮。
光又亮起来。
我看着椅子上的女人。
她还在睡。
脸上带着笑。
像在做美梦。
我伸手摸她的脸。
这次我摸到了。
画布的纹理。
粗糙的,涩涩的。
像老画。
我缩回手。
“那她——”
“为什么要让我杀顾衍之?”
“因为她恨他。”
“她画了他。”
“他却不爱她。”
“他爱上了你。”
“她画出来的你。”
“所以她恨。”
“她恨你们两个。”
“她想让你们死。”
“一个死在她手里。”
“一个死在你手里。”
“这样才公平。”
我站起来。
“那我呢?”
“我算什么?”
“你算什么?”
“你是一幅画。”
“一幅会走会说话会哭会笑的画。”
“一幅——”
“被她遗弃的画。”
“她画完你。”
“就把你扔了。”
“你被人捡走。”
“养大。”
“然后嫁人。”
“然后——”
“回来找她。”
“这就是你的命。”
“沈青棠。”
“你的一生——”
“都是她画好的。”
我看着他。
“那你呢?”
“你也是她画好的?”
“对。”
“她画了我。”
“让我来告诉你这些。”
“让我——”
“带你走到这一步。”
“然后呢?”
“然后——”
他笑了。
“然后我该死了。”
“她画我的时候。”
“就画好了结局。”
“我活不过今天。”
“你信吗?”
我看着他。
血还在流。
他的脸越来越白。
“我不信。”
“你必须信。”
“为什么?”
“因为——”
他倒下来。
我接住他。
他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
“因为——”
“她醒了。”
我转头。
椅子上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我。
笑了。
“青棠。”
“你回来了。”
“娘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