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地契,脑子嗡嗡的。
老周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拆吧。”他说,“明天拆。”
司机挠了挠头,回头看老板。
老板站在人群里,脸黑得像锅底。
“周师傅,你这不是耍我们吗?”老板喊,“地契在你手里,你早说啊!”
老周没理他。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我跟上去。
“周叔。”我叫他。
他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买?”我问,“你攒了三十年的钱,就为了买一条要拆的巷子?”
老周没回头。
“你外婆说,槐树枯了,就让我走。”他说,“但我想……留个念想。”
哑巴大叔走过来,把糖葫芦塞我手里。
他指了指老周,又指了指槐树。
然后他比了个心形。
我懂了。
老周爱外婆。
爱了三十年。
“那你不走了?”我问。
老周摇头。
“走。”他说,“明天拆完就走。”
“那地契呢?”
“留着。”老周说,“等哪天想她了,就回来看看。”
赵叔从人群里挤出来,拉着我胳膊。
“小陈,你过来。”
他把我拽到一边。
“你外婆的信,你看完了?”赵叔问。
我点头。
“那你知道老周为什么守你三十年了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赵叔压低声音,“你外婆其实没让他买地契。”
我愣了。
“啥?”
“老周自己攒的钱。”赵叔说,“你外婆留下的钱,他全捐了。”
“捐了?”
“捐给巷子里的孩子。”赵叔说,“你妈小时候,你外婆没钱供她读书。老周后来挣了钱,就偷偷资助巷子里的穷孩子。”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卧槽。
真有你的,周叔。
“那他买地契的钱……”
“他自己修的鞋。”赵叔说,“一双一块钱,攒了三十年。”
我回头看老周。
他正蹲在槐树下,用手扒土。
我走过去。
“周叔,你干嘛呢?”
他没说话。
手扒得很快。
土里露出一个铁盒子。
老周把盒子拿出来,吹了吹土。
打开。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外婆年轻的时候,站在槐树下,笑得很好看。
旁边是老周。
他那时候头发还很多。
“你外婆说,等槐树枯了,就把照片埋树底下。”老周说,“她说,这样她就能一直陪着它。”
他笑了。
眼泪又掉下来。
“我骗了她。”老周说,“我没埋。”
“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
他把照片递给我。
“给你。”他说,“你留着。”
我接过照片。
手有点抖。
“周叔,你真要走?”
“嗯。”
“去哪?”
“不知道。”老周站起来,“反正,该走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好好活着。”他说,“别学我,等一个人等三十年。”
我鼻子一酸。
“那你等到了吗?”
老周没说话。
他看向天空。
巷子里的灯亮了。
明天,这里就什么都没了。
但槐树根还在。
也许,还会发芽。
“走吧。”老周说,“我请你吃碗面。”
“好。”
我们往巷口走。
推土机还在那停着。
老板还在骂。
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拆不掉的。
比如老周的三十年。
比如外婆的约定。
比如这巷子里的旧时光。
(空行)
吃面的时候,老周突然说了一句话。
“其实,你外婆留了一封信,专门给你的。”
我筷子掉了。
“信呢?”
“在我这。”老周说,“但我没看。”
“为什么?”
“因为……”老周顿了顿,“她说,等你结婚那天,再给你。”
我愣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干嘛?”
老周笑了。
“我怕我等不到那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