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巷子口,脑子里全是浆糊。
推土机还在响,司机叼着烟朝我喊:“小伙子,让让,这儿还要挖。”
我没动。
赵叔走过来,拉我起来。“别蹲这儿了,跟我来。”
他带我走到巷子中间那棵枯槐树底下。树皮都裂了,枝丫光秃秃的。
“你外婆当年就埋在这儿。”赵叔指着树根旁边一块地,“老周——不对,你外婆——她每天都会来这儿坐一会儿。”
我盯着那块地,土还是新的。
“那她为什么现在才走?”
赵叔叹了口气。“她说槐树枯了,约定到了。”
我脑子又乱了。
“那巷子里挖出来的尸骨呢?”
“四具。”赵叔说,“一个是老周,一个是当年修路的工人,还有两个是流浪汉,你外婆把他们葬在这儿,不想让他们曝尸荒野。”
我靠。
“那我妈呢?”
“你妈没死,她在外地。”赵叔说,“你外婆不让她回来,怕你难受。”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妈的电话一直存着,但我从来没打过。
按下去。
通了。
“喂?”我妈的声音有点哑。
“妈。”我嗓子堵住了,“外婆她……”
“我知道。”我妈说,“她给我打过电话了,说去海边了。”
“那她……”
“小北,你外婆这辈子不容易。”我妈声音有点抖,“她扮成老周三十年,就是为了守着你,守着这条巷子。”
我蹲下去,手撑在地上。
“那老周呢?”
“老周死了三十年了。”我妈说,“他救我的那天,我六岁,掉河里了。他跳下去把我推上来,自己没力气了。”
我眼泪掉下来。
“那巷子里那封信呢?”
“信是你外婆写的,老周代笔。”我妈说,“她识字不多,老周帮她写的。信里说让你结婚时再看,其实是你外婆怕你一个人过不好。”
我站起来,风从海边吹过来。
“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妈说,“她说想去看海,看完海可能就不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
赵叔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走到槐树底下,蹲下去,用手刨土。
刨了几下,碰到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了,我掰开。里面有一张照片——外婆年轻时候,扎着辫子,笑得特别好看。旁边站着老周,瘦高个,也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小周,我替你活够了。下辈子,换你等我。”
我拿着照片,蹲在那儿。
风一直吹。
推土机又响了。
赵叔拍拍我肩膀。“走吧,这儿要拆了。”
我站起来,把照片揣进口袋。
巷子口空荡荡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那块地,土还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