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院子里,腿有点软。
外婆看着我,笑了。
“傻站着干嘛?”她说,“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那个从槐树底下爬出来的女人,也坐下了。
“她真是我妈?”我问。
外婆点点头。
“你妈叫小周,是我生的双胞胎之一。”
“另一个呢?”
“你姨。”外婆说,“埋在老周旁边。”
我脑子嗡嗡的。
“那……那我到底是谁?”
“你是我孙子。”外婆说,“你妈生的,我养的。”
“可我妈……”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她笑了笑,没说话。
外婆叹了口气。
“你妈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我就把你抱过来养了三年。”
“后来呢?”
“后来你爸来接你,我就把你送走了。”
“那我妈呢?”
“她在地下。”外婆说,“一直守着你。”
我愣住了。
“她没死?”
“死了。”外婆说,“但也没死。”
这话听得我头皮发麻。
赵叔突然从门口探出头。
“你们在聊啥呢?”
“赵叔,你怎么来了?”
“推土机停了。”他说,“司机说挖到东西了,不敢动了。”
外婆站起来。
“走吧,去看看。”
我们跟着她走出院子。
巷子里全是土,推土机停在槐树旁边。
司机蹲在地上,脸色发白。
“底下……底下全是骨头。”他说。
外婆走过去,看了看。
“挖吧。”她说,“没事。”
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轰——
推土机又动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土一层层被翻开。
突然,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铁盒子。
外婆走过去,捡起来。
打开,里面是张照片。
照片上,外婆抱着两个小孩,旁边站着老周。
背面写着:一家四口。
我眼睛有点酸。
“外婆……”
“别哭。”她说,“这都是命。”
然后她转头看着我。
“小周,你知道我为什么扮成老周守了三十年吗?”
“为什么?”
“因为老周答应过我,要看着你长大。”
“可他……”
“他死了。”外婆说,“所以我来替他。”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你外婆不容易。”他说,“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
“那巷子里埋的那些人……”
“都是你家人。”外婆说,“你爷爷、你姨、老周。”
“还有呢?”
“还有你妈。”
我愣住了。
“我妈不是……”
我回头,发现那个从槐树底下爬出来的女人不见了。
“她人呢?”
外婆没说话。
赵叔叹了口气。
“她走了。”他说,“她本来就是来带你见你外婆的。”
“可她……”
“她是你妈的影子。”外婆说,“你妈当年难产,魂留在了地下。”
我脑子一片空白。
“那她……”
“她走了。”外婆说,“任务完成了。”
推土机突然停了。
司机喊:“挖到东西了!”
我们走过去。
土里露出一只手。
白骨的手。
外婆蹲下来,摸了摸。
“老周。”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
“小周,明天拆迁。”
“嗯。”
“我要走了。”
“去哪?”
“海边。”她说,“老周想去海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没说出来。
外婆笑了笑。
“别难过。”她说,“我活了这么久,够了。”
然后她转身,往巷子口走。
我喊她:“外婆!”
她没回头。
赵叔拉着我。
“让她走吧。”他说。
我看着外婆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突然,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喂?”
“小周,你外婆呢?”
“她走了。”
“去哪了?”
“海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跟你说什么?”
“说了。”我说,“她说她要去海边。”
“还有呢?”
“没了。”
“那你回来吧。”我妈说,“巷子要拆了。”
“嗯。”
我挂了电话,看着巷子。
推土机还在挖。
土里又露出一只手。
然后是另一只。
司机喊:“底下还有!”
我走过去,看了看。
坑里躺着四具白骨。
外婆说的,都齐了。
赵叔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抽吗?”
“不抽。”
他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你外婆这辈子,不容易。”
“我知道。”
“她让我告诉你,那封信是真的。”
“什么信?”
“你结婚才能看的那封。”
我愣了一下。
“可那信不是老周写的吗?”
“是老周写的。”赵叔说,“但内容是你外婆的。”
“什么意思?”
“你外婆让老周代笔,写了那封信。”
“为什么?”
“因为她怕自己等不到你结婚。”
我眼睛又酸了。
“那信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赵叔说,“你自己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皱巴巴的,沾着泥。
我接过来,手在抖。
打开,里面是张纸。
上面写着:
小周,等你结婚了,打开这个。
外婆。
我愣住了。
“这……”
“收好。”赵叔说,“别弄丢了。”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小周。”
我回头。
看到老周站在巷子口。
不,是外婆。
她又回来了。
“怎么了?”
“我忘了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你妈留给你的东西。”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递给我。
我打开。
里面是一串钥匙。
“这是什么?”
“你妈当年住的房子的钥匙。”外婆说,“在城西,槐树街。”
“可我妈……”
“她没死。”外婆说,“她一直在等你。”
我脑子又乱了。
“可你刚才说……”
“我说她难产。”外婆说,“但她没死。”
“那她人呢?”
“在城西。”外婆说,“等你去找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叔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他说,“你妈等了你三十年。”
我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外婆。
“那巷子……”
“拆了。”外婆说,“但有些东西,拆不掉。”
她笑了笑。
“去吧。”
我转身,往巷子口走。
身后传来推土机的声音。
轰——
整条巷子都在震。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