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走出来,表情不对。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
“陆远家属?”
“是。”
“你父亲醒了,要见你。”
陆远愣了。
醒了?
他以为……
“快进去吧。”
陆远跑进ICU。
父亲侧着头,眼睛半睁着。
“爸。”
“嗯。”
声音很轻。
“包子买了没?”
陆远鼻子一酸。
“买了,二叔去买,马上就来。”
“好。”
父亲又闭上眼。
监护仪的数字,比之前稳了点。
陆远坐在旁边,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修车,手上有油,摸他脸。
他嫌脏,躲开。
“爸。”
“嗯。”
“我辞职了。”
父亲睁开眼,看着他。
“辞了?”
“嗯。”
“那你干啥?”
“修车。”
父亲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
“妈的。”
陆远一愣。
父亲骂人了。
他从来没听过父亲骂人。
“你骂啥?”
“你学修车,能挣几个钱。”
“够花就行。”
“你以为修车容易?”
“你教我不就行了。”
父亲又闭上眼。
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离谱。”他说。
陆远没接话。
他握着父亲的手,感觉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爸。”
“嗯。”
“你怕不怕?”
“怕啥。”
“怕死。”
父亲沉默。
“怕。”
陆远握紧他的手。
“别怕。”
“我在这。”
父亲没说话。
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
忽然,父亲开口了。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三岁。”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走的时候,让我好好养你。”
“我说好。”
“我没养好。”
陆远摇头。
“养好了。”
“你考上大学了。”
“那不算。”
“算。”
父亲又睁开眼。
“你那封信,我看了。”
陆远一愣。
“啥信?”
“你大学写的。”
“第一封。”
陆远想起来了。
大一的时候,他写过一封信。
说想家,说食堂不好吃,说室友欺负他。
后来他嫌麻烦,再也不写了。
“你咋知道的?”
“你二叔说的。”
“他说你爸把那封信,放在枕头底下。”
“看了好几年。”
陆远张了张嘴。
没说话。
“真有你的。”父亲说。
陆远笑了。
笑得眼泪掉下来。
“你也是。”
“真有你的。”
二叔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包子。
“醒了?”
“嗯。”
“包子,还热着。”
陆远接过包子,掰了一小块。
“爸,吃一口。”
父亲张嘴,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
“咸。”他说。
“咸就对了。”
陆远又喂了一口。
父亲吃了半个,摇头。
“不吃了。”
“再吃一口。”
“不吃了。”
陆远把包子放回袋子里。
“那你睡会儿。”
“嗯。”
父亲闭上眼。
陆远坐在旁边,看着监护仪。
数字还行。
他掏出手机,给公司发了条消息。
“我不回去了。”
然后关机。
二叔站在门口,没进来。
“远儿。”
“嗯。”
“你爸这病,医生说……”
“我知道。”
“那你……”
“我陪着他。”
“陪到啥时候?”
“陪到他不怕了。”
二叔没说话。
走廊里,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陆远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皱纹很深。
他想起日记里的话。
“远儿,爸不会说话。”
“但爸爱你。”
陆远低下头。
额头抵在父亲的手上。
“我知道。”
“我知道。”
忽然,父亲的手动了一下。
“远儿。”
“嗯。”
“帮我把修车铺的招牌换一下。”
“换啥?”
“换新的。”
“旧了。”
陆远抬起头。
“好。”
“换啥名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就叫‘陆远修车’。”
陆远愣住。
“为啥?”
“因为以后是你的了。”
陆远没说话。
他握着父亲的手,越来越紧。
监护仪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
滴——滴——滴——
陆远抬头。
数字在掉。
“爸!”
“爸!”
父亲没反应。
医生冲进来。
“家属出去!”
陆远被推到门外。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
他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除颤!”
“充电!”
“让开!”
砰——
陆远闭上眼。
阳光很亮。
但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