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我开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雾气很重。
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看不清叶子。
林瑶来得比平时晚。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豆浆油条。
“吃了没?”
“没。”
她把袋子放桌上。
“趁热。”
我坐下。
咬了一口油条。
脆的。
“昨晚没睡好?”
她问。
“嗯。”
“想事。”
“想什么?”
“陈浩。”
“还有高利贷。”
她没说话。
我也没再说。
吃完。
我进厨房。
和面。
今天要做馄饨皮。
林瑶跟进来了。
“我来帮你。”
“行。”
她洗手。
站在案板对面。
我揉面。
她切葱。
“陆远。”
“嗯。”
“你说。”
“陈浩还会来吗?”
我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那种人。”
“不好说。”
她低头。
刀切得细。
“我真服了。”
“当初怎么就看上他了。”
我没接话。
面揉好了。
我拿擀面杖。
一下一下。
压平。
擀薄。
林瑶把葱放碗里。
“昨晚小满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头。
“她说什么?”
“她说。”
“她害怕。”
“怕陈浩找她。”
我放下擀面杖。
“她人呢?”
“在楼上。”
“没下来。”
“我去叫她。”
“不用。”
林瑶拦住我。
“让她再睡会儿。”
“她昨晚半夜才睡。”
我点头。
继续擀皮。
店里很安静。
只有擀面杖的声音。
还有水龙头滴水。
滴。
滴。
林瑶突然说。
“你恨我吗?”
我手一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红的。
“不恨。”
“真不恨?”
“真不恨。”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我恨我自己。”
我走过去。
拍了拍她肩膀。
“别想太多。”
“日子还得过。”
她嗯了一声。
门外有人喊。
“老板!”
我出去。
是老头。
他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早。”
“早。”
他进来。
把袋子放桌上。
“给你带了点腊肉。”
“我老婆腌的。”
“你尝尝。”
“谢了。”
我接过来。
“今天吃啥?”
“老规矩。”
“葱花面。”
“好嘞。”
我进厨房。
点火。
烧水。
林瑶把切好的葱递过来。
我接过。
下面。
水开了。
面在锅里翻滚。
像一堆乱麻。
我捞起来。
撒葱花。
淋酱油。
端出去。
老头坐在老位置。
靠窗。
他接过面。
吸了一口。
“嗯。”
“还是那个味。”
我坐他对面。
“你老婆身体咋样?”
“还行。”
“就是动不了。”
“昨天赵磊在家。”
“他照顾的。”
“那就好。”
他吃面。
呼噜呼噜。
突然抬头。
“陆远。”
“嗯。”
“我儿子。”
“他明天想去你店里帮忙。”
我一愣。
“他?”
“他愿意?”
老头放下筷子。
“他说。”
“想学点手艺。”
“以后好养活自己。”
我沉默。
“行。”
“让他来吧。”
老头笑了。
“谢谢你。”
“谢啥。”
“一碗面的事。”
他继续吃。
吃完。
付钱。
走了。
林瑶从厨房出来。
“他儿子要来?”
“嗯。”
“你答应了?”
“嗯。”
“不怕他惹事?”
“他刚出狱。”
“怕啥。”
“谁还没个过去。”
她没说话。
我收拾碗筷。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
陈浩。
他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根烟。
没点。
林瑶脸色变了。
“你来干什么?”
他笑。
笑得很假。
“来看看你。”
“不行吗?”
我挡在林瑶前面。
“有事说事。”
他看着我。
“陆远。”
“你命真大。”
“高利贷都没弄死你。”
“滚。”
我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瑶喊。
“陈浩!”
“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他停住。
“别激动。”
“我就是来传个话。”
“刘哥让我告诉你。”
“钱可以缓三天。”
“但三天后。”
“他要连本带利。”
我盯着他。
“知道了。”
他转身。
走到门口。
回头。
“对了。”
“小满还好吗?”
“替我问候她。”
他走了。
门没关。
风吹进来。
凉飕飕的。
林瑶抓住我胳膊。
“陆远。”
“没事。”
我说。
但我知道。
有事。
手机响了。
是小满。
“哥。”
“我刚才听到楼下有人说话。”
“是陈浩吗?”
“嗯。”
“他走了。”
她沉默。
“哥。”
“我想回家。”
“回老家。”
“这里我待不下去了。”
我握紧手机。
“别走。”
“你走了。”
“他更得意。”
电话那头没声了。
然后她哭了。
“哥。”
“我真的怕。”
“怕他。”
“怕他再来。”
我听着。
心里堵得慌。
“有我在。”
“别怕。”
她没说话。
挂了。
我站在店里。
灯亮着。
锅里的水还开着。
咕嘟咕嘟。
林瑶看着我。
“怎么办?”
我摇头。
“不知道。”
“但总要撑下去。”
她没再问。
我走进厨房。
关掉火。
水不滚了。
店里安静下来。
窗外。
太阳出来了。
照在街面上。
亮晃晃的。
但我总觉得。
那光。
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