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起了个大早。
粥煮上。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锅里的米翻滚。
周建国从里屋出来,穿了一件干净衬衫。
“搞毛啊,你穿成这样?”周远说。
周建国没理他。
“签合同而已,又不是去相亲。”
“闭嘴。”
周远笑了。
这是他回来以后,第一次觉得父亲像个正常人。
两个人出门。
城中村的巷子窄,早晨的光斜着打下来。
周建国走前面,背有点驼。
周远跟在后面,看他后脑勺的白发。
二十年了。
他第一次认真看父亲的背影。
“爸。”
“嗯。”
“你慢点走。”
周建国没回头,但脚步慢了。
到店面的时候,房东已经在等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
“周师傅,来了啊。”
“嗯。”
周远把合同递过去。
“陈阿姨,我妈签的字,算数吧?”
陈阿姨看了一眼合同。
“算数。李秀兰当年租的,押金都交了。”
周远愣住。
“押金?”
“对啊,一万块,现金。”
周远转头看周建国。
周建国没说话。
“我妈哪来的一万块?”
周建国低下头。
“她攒的。”
“攒的?”周远声音高了,“她一个家庭主妇,哪来的钱?”
“她给人缝衣服。”
周远愣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灯下缝东西。
他以为是给自己补衣服。
“她缝了多久?”
“两年。”
周远没说话。
他低头看合同,手指发抖。
“妈的。”
“小远。”
“你别说话。”
周远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母亲信里写的:“小远,妈想开个粥铺,等你回来喝粥。”
“不是吧。”他低声说。
“什么?”
“她等我回来喝粥,等了两年。”
周建国没说话。
陈阿姨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签吧。”周远说。
他把合同递给陈阿姨。
陈阿姨签了字。
周远拿起笔,在乙方那里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远。”
他写得很用力。
笔尖划破纸。
签完字,周远站起来。
“爸。”
“嗯。”
“粥铺,我开。”
周建国看着他。
“你不上学了?”
“不上了。”
“你疯了?”
“我没疯。”周远说,“我妈等了两年,我就开两年。开不好,再回去上学。”
周建国没说话。
他转过身。
肩膀抖了一下。
“爸。”
“嗯。”
“你别哭。”
“没哭。”
周远走过去。
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走吧,回去喝粥。”
两个人走出店面。
阳光更亮了。
巷子里有人遛狗,有人买菜。
生活还在继续。
周远突然停下。
“爸。”
“嗯。”
“我妈押金的事,你一直知道?”
周建国没说话。
“你瞒了我多少事?”
周建国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周远。
“还有一件。”
“什么?”
“你妈走那天,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上说什么?”
“她说,”周建国顿了一下,“她说,如果哪天你回来了,让我告诉你,她爱你。”
周远愣住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周远没说话。
他低下头。
眼泪掉在地上。
“妈的。”他骂了一句。
“走吧。”周建国说。
“嗯。”
两个人继续走。
阳光照着他们的背影。
巷子尽头,粥铺的招牌还没挂。
但周远知道,他会挂上去。
秀兰粥铺。
四个字。
他母亲的名字。
他父亲的念想。
他的未来。
“爸。”
“嗯。”
“招牌我去做。”
“好。”
“用木头做。”
“好。”
“漆成红色。”
“好。”
周远笑了。
这是他回来以后,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