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派出所。
老周头还在值班,看我来了,递了根烟。
“查到了?”我问。
“查到了。”他翻着本子,“那天送周建国来派出所的,是个老太太,穿蓝色中山装。”
“多大年纪?”
“七十来岁。登记的名字叫……李秀兰。”
李秀兰。
不是阿秀。
也不是阿云。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劲。
“有地址吗?”
“有。”他递给我一张纸条,“城南老槐树街,17号。”
槐树街。
我愣了一下。
阿云当年约我见面的地方,就是槐树街。
那棵老槐树,现在还在。
我谢过老周头,出了派出所。
街上人不多,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骑着电动车往城南走。
槐树街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
17号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种着月季。
我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
一个老太太,瘦瘦的,头发花白。
“你找谁?”
“请问是李秀兰阿姨吗?”
她打量我。
“你是?”
“我是邮局的,姓顾。”我说,“想问您点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打开。
“进来吧。”
屋里光线暗,家具老旧,但收拾得干净。
她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什么事?”
“前天,您是不是送了个老人去派出所?”
她点头。
“是。他迷路了,穿着蓝中山装,在街上转悠。”
“您认识他?”
“不认识。”她说,“但我认识那件衣服。”
我一愣。
“那件衣服,是我年轻时做的。”她说,“我自己裁的,自己缝的。后来送人了。”
“送谁了?”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送给我妹妹。”
“您妹妹?”
“她叫阿云。”
我真服了。
世界这么小吗?
“阿云是您妹妹?”
“是。”她说,“她比我小五岁,从小就爱穿我做的衣服。那件蓝中山装,是我给她做的嫁衣。”
“嫁衣?”
“她没嫁成。”李秀兰叹了口气,“她喜欢一个人,但那人没娶她。”
“谁?”
“一个邮递员。”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那个邮递员……姓顾?”
她点头。
“你认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原来阿云还有个姐姐。
原来那件蓝中山装,是阿云穿过的。
“那件衣服,怎么会在周建国身上?”我问。
“我不知道。”李秀兰说,“阿云去世前,把那件衣服给了我。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穿着它来找我,让我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找到回家的路。”
我沉默了。
阿云。
你死了,还在帮别人。
“你认识阿云?”李秀兰问。
“认识。”我说,“三十年前,她给我写过一封信。”
“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说,“但太晚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她等了你很久。”
“我知道。”
“她在医院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我知道。”
“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的照片。”
我低下头。
手在抖。
“那件衣服,我能看看吗?”我问。
李秀兰站起来,走进里屋,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中山装。
我接过来。
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
领口绣着一朵小花,针脚细密。
我翻过衣服,看到内衬上绣着两个字。
“阿云”。
我鼻子一酸。
“我能带走吗?”
李秀兰看着我。
“你是顾伯?”
“是。”
她沉默了很久。
“带走吧。”她说,“她等了一辈子,总算等到你来拿。”
我拿着衣服,出了门。
阳光刺眼。
我站在槐树下,掏出手机,给阿秀打电话。
“喂?”
“阿秀。”我说,“我找到那件蓝中山装了。”
电话那头沉默。
“是阿云的。”我说。
“我知道。”阿秀的声音很轻。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她有一件那样的衣服。”阿秀说,“她很喜欢,一直穿着。”
“那周建国……”
“我不知道。”阿秀打断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站在槐树下,看着手里的衣服。
风吹过来,衣服上的小花微微晃动。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阿云当年约我见面的地方,就是这棵槐树下。
我抬头看。
树上的叶子,绿得晃眼。
三十年了。
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