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
没吃早饭,胃里空落落的。
三十七公里,开车四十分钟。
棠下村。
我小时候听过这名字,我妈老家。但从来没人告诉我她还活着。
村口确实有个超市,招牌褪了色,“小芳超市”四个字歪歪扭扭。
我站在门口,玻璃门映出我的脸。
跟我爸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真服了,我居然在跟自己较劲。
推门进去。
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女人。
五十多岁,头发盘起来,穿着件旧毛衣。
她抬头看我,手里的烟灰掉在桌上。
“沈屿?”
声音有点抖。
“嗯。”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你……你吃饭了吗?”
“没。”
“我给你煮面。”
她转身往后厨走,步子有点乱。
我站在收银台前,看见桌上摊着本相册。
翻开。
第一张是我满月照,我妈抱着我,我爸站在旁边笑。
第二张是我三岁,在公园骑木马。
第三张是我小学入学,穿着新校服,门牙掉了。
全是她拍的。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照片存在。
我爸一张都没留。
面端上来了。
荷包蛋,葱花,还有几片火腿肠。
我小时候最爱吃这种面。
“你爸……”她坐在对面,搓着手,“他走的时候,难受吗?”
“不难受。”我说,“他睡着的。”
她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我低头吃面,汤很烫。
“他给你写过信。”我说,“夹在工作日志里,没寄出去。”
“我知道。”
我抬头看她。
“他跑最后一趟车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擦眼泪,“他说他给你写了信,怕你看了生气,让我先看看。”
“然后呢?”
“然后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把信给你。”
我筷子停在半空。
“信呢?”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从角落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
里面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屿亲启。
不是吧。
我爸居然把最后一封信给了她。
“他为什么没直接给我?”
“他说他怕你恨我。”她声音很轻,“他说他想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见我。”
我拆开信。
我爸的字,歪歪扭扭的。
“小屿:
这封信写完了,但不知道能不能寄出去。
你妈的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敢。
你小时候问我,我妈去哪了。我说她走了。你问去哪了,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她不是不要你。是我让她走的。
那年你三岁,我工地出事,摔断了腿。她一个人扛着家,还要照顾你。后来她病了一场,我让她回娘家养着,说等好了再接她回来。
结果我没去接她。
我怕她回来看到我那个样子,更难受。
一拖就是二十年。
她等了我三年,后来才嫁了别人。那个人对她不好,她又离了。
我对不起她。
也对不起你。
最后一趟车,我想去广州看你,顺便跟她道个别。
但没跑完。
小屿,别恨她。要恨就恨我。
我这一辈子,最会的就是逃避。”
信纸湿了一片。
我抬头看她。
“我爸说的,是真的?”
她点头,眼泪止不住。
“他为什么不早说?”
“他那个脾气,你知道的。”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站起来。
“沈屿。”她叫我。
我回头。
“你……还来吗?”
我看着她,跟我爸信里写的一样,瘦,眼睛大。
“来。”我说,“我还有信要寄。”
她愣了一下。
“我爸的最后一封信,还没寄出去。”
我推开门。
阳光刺眼。
手机响了。
老刘打来的。
“沈屿,你爸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我昨天翻出来了。”
“怎么了?”
“里面有一段录音。你爸最后那趟车,好像不是去广州看你。”
我握紧手机。
“那是去哪?”
“他好像……是去找你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