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爸说，明天晚上一起去送。
他没多话。
就嗯了一声。
第二天晚上，我七点就到了公交总站。
我爸已经在擦车了。
那辆老旧的末班车，挡风玻璃上全是虫胶。
他擦得很慢。
像在擦一件宝贝。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块抹布。
“把座椅擦擦。”
“哦。”
我擦到最后一排，发现座椅缝里塞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
是一张旧车票。
1998年的。
票面都发黄了。
“爸，这啥？”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你妈的。”
“啊？”
“她第一次坐我车的时候，就是这个票。”
我愣了。
“你一直留着？”
“嗯。”
他把车票夹进遮阳板里。
跟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我忽然觉得，我爸这个人，真他妈浪漫。
浪漫得离谱。
车启动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第一个站台，没人。
第二个站台，上来一个拎着蛇皮袋的大叔。
他投了币，坐到最后一排。
我爸没说话。
第三个站台，上来一个女孩。
背着书包，戴着耳机。
她刷了卡，坐到中间。
也没说话。
车一直开到城郊。
大叔突然站起来。
“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
我爸减速。
大叔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你是老周吧？”
“嗯。”
“我认得你。”大叔笑了笑，“十年前，我老婆生娃，半夜打不到车。你停下来了。”
我爸没说话。
“娃现在都上小学了。”大叔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给你。”
我爸接过去。
“谢谢。”
大叔下了车。
车门关上。
我爸把那颗糖放在仪表盘上。
跟那张车票放在一起。
我看着他。
“爸。”
“嗯。”
“你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认识你的人？”
他想了想。
“不算每天。”
“但隔几天就会有一个。”
车继续往前开。
那个女孩到站了。
她下车前，突然转过身。
“叔叔。”
“嗯？”
“我奶奶以前也坐你的车。”
“她老说你人好。”
我爸愣了一下。
“你奶奶是？”
“她姓李。去年走了。”
“走之前还念叨你。”
我爸沉默了很久。
“你奶奶……是个好人。”
女孩笑了笑。
“她也是这么说的。”
车门关上。
我看着我爸。
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哭。
他发动车。
继续往前开。
到了终点站。
我爸熄火。
坐在那儿。
“爸。”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开这趟车。”
他看了我一眼。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有人记得。”
他打开车门。
夜风吹进来。
我忽然觉得。
我爸这辆车。
装的不是乘客。
装的是故事。
是那些被人忘记的。
但被他记住的。
那天晚上回家。
我把我爸那颗糖吃了。
甜的。
有点黏牙。
我躺在床上。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女孩说的奶奶。
是不是就是之前那个老太太？
那个总给我爸送饺子的？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是。
因为如果是的话。
那她最后。
还是记得我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