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床上躺着，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的微信。
“念念，中午回来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这话听着不对劲。
她平时从来不主动叫我回去吃饭，都是我爸催。
我回了个“好”。
中午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忙活。
我爸没在。
“爸呢？”
“下乡了，明天回来。”
她头也没回。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在灶台前切菜。
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么利索。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愣住了。
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小白菜。
全是我爱吃的。
但三盘菜摆得整整齐齐，像供品似的。
“吃吧。”她坐下来。
我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妈，你到底要说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眼睛有点红。
“你爸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你知道了。”
我没接话。
“念念，”她说，“李娟是我害死的。”
我筷子差点掉桌上。
“你说什么？”
“当年下乡的时候，我跟她一起去的。”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爸先认识的我，后来才认识她。”
“等等，你说反了吧？”
“没反。”她摇头，“我跟你爸处了半年对象，后来我把他让给她的。”
我真服了。
这剧情比我编的还离谱。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她比我更需要他。”
她苦笑了一下。“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性格又软，我怕她一个人撑不过去。”
“然后呢？”
“然后她就死了。”
她没再说下去。
我盯着她，等她继续。
“你爸一直觉得是他害了她。”她突然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都快裂开了。
上面只有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发抖的时候写的。
“姐：
我走了以后，你替我照顾他。
他这个人，嘴硬心软。
他其实一直放不下你。
别告诉他。”
落款是李娟。
日期是三十五年前。
我拿着纸的手在抖。
“这是她死前写的？”
“嗯。”我妈点点头，“她托人带给我的。第二天人就没了。”
“你一直留着？”
“留着。”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看着我，“告诉你我把自己爱的人让出去，然后看着他愧疚了三十年？”
她笑了。
笑得很苦。
“念念，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他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所以你嫁给他，是因为李娟的遗言？”
“一半吧。”她说，“另一半是因为我自己。”
“你爱他？”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
“爱。”
就一个字。
但我听出了三十年的重量。
那天下午我离开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上车。
“念念。”
“嗯？”
“别恨你爸。”
“我没恨他。”
“那就好。”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在那儿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理。
我突然想起我爸日记里的一句话。
“秀兰这个人，什么都扛得住，什么都咽得下。”
我真服了。
这两个人，到底谁欠谁啊。
手机又响了。
是我爸。
“喂。”
“念念，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别骗我。”
“真没说什么。”
沉默。
“爸。”
“嗯？”
“你当年为什么没娶李娟？”
他没说话。
“是因为我妈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因为那天她跟我提分手的时候，我没挽留。”
“然后她就去找了李娟？”
“嗯。”
“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我以为她是为了李娟好。”
“那你呢？”
“我？”他苦笑了一声，“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我爸不是不爱我妈。
他是觉得自己不配。
原来我妈不是不爱我爸。
她是觉得自己欠李娟的。
这两个人，互相憋了三十年。
卧槽。
我重新发动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手机又亮了。
是我爸的微信。
“念念，你妈今天给你做饭了吗？”
“做了。”
“她是不是又做红烧肉了？”
“你怎么知道？”
“她每次心里有事，就做红烧肉。”
我盯着屏幕发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