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电话里他俩的哭声。
妈的，三十年了，头一回听见我爸哭。
我爬起来，去客厅倒水。
路过我妈房间，门缝里透出光。
她还没睡。
我敲了敲门。
“妈？”
“进来吧。”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旧本子。
封面都磨白了。
“这是什么？”
她没说话，递给我。
我翻开。
是我妈的日记。
不是知青那种，是后来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第一页写着：
“今天嫁给他了。他喝了很多酒，叫的是娟儿的名字。我没哭。我知道他难受。”
我手抖了一下。
翻下一页。
“怀孕了。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就睡沙发。我给他热饭，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想告诉他，孩子是他的。但我没说。”
“念念出生那天，他哭了。抱着我，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其实有关系。但我忍了。”
“他对我好，我知道。可那好，总像是隔着什么。是愧疚吧。他欠娟儿的，都还给我了。”
“我也想对他好啊。可我怕。怕他觉得我是在替娟儿还债。”
“今天吵架了。他摔了碗。我收拾的时候割了手。他看见了，愣了一下，转身去拿创可贴。贴完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念念长大了。像他，也像娟儿。有时候看着她，我就想起娟儿。她要是还在，该多好。”
“今天他生日。我做了红烧肉。他吃了三碗饭。我挺高兴的。”
“他是不是忘了我生日？算了，不记得也好。”
……
我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上周。
“念念今天问我，爱不爱他。我说爱。她打电话给他了。他在那头哭了。我也哭了。三十年了，头一回听见他哭。原来他也会哭啊。”
“也许，我们都错了。”
我合上本子。
我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
“别说了。”她摆摆手，“去睡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她。
她还坐在那儿，抱着那个本子。
像抱着什么宝贝。
我回到房间，躺下。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妈的，搞毛啊。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能憋。
一个写日记，一个也写日记。
就是不对着说。
我翻了个身。
突然想起什么。
我爸那封信里，夹的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李娟的遗书”。
我还没仔细看过。
我爬起来，翻出那封信。
纸条还在。
打开。
字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
“姐，对不起。我爱他。但我更爱你。替我好好活着。”
就一行。
我盯着那几个字。
突然觉得，李娟也不是那么讨厌。
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可就是没安排自己的幸福。
我叹了口气。
把纸条放回去。
窗外天快亮了。
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是我妈在做饭。
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我走过去。
她背对着我，在煎鸡蛋。
“妈。”
“嗯？”
“我爸今天回来吗？”
她没回头。
“不知道。”
“你给他打个电话呗。”
她停了一下。
“不打。”
“为啥？”
“打了说什么？”
“就说——卧槽，你俩都哭了，还装什么啊。”
她转过身，瞪我一眼。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我二十多了，不是小孩了。”
她把煎好的蛋盛出来。
“吃饭。”
我坐下来。
咬了一口。
有点咸。
她今天放盐放多了。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灶台前，发呆。
“妈。”
“嗯？”
“其实你俩挺配的。”
她没说话。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这时候，门铃响了。
我跑去开门。
是我爸。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眼睛肿着。
“爸？”
“你妈呢？”
“在厨房。”
他走进来。
我看着他走向厨房。
步子有点慢。
像走了三十年。
我靠在门框上。
听见他说：
“秀兰。”
“嗯。”
“我……”
“先吃饭吧。”
“好。”
然后就没声了。
妈的。
这两个人。
急死我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