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一大早就醒了。
天还没全亮,外头灰蒙蒙的。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把昨晚上裁好的布拿出来。
今天要做一件女式衬衫,领口掐点碎褶,袖口收窄——镇上那些姑娘喜欢这种样式。
针线在手里翻飞。
缝到一半,外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
“哟,起这么早,偷东西呢?”
苏棠没抬头。
王秀兰走进来,看见她手里的布料,脸色一沉。
“你哪来的布?”
“买的。”
“买的?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挣的。”
王秀兰冷笑一声,伸手要夺。
苏棠猛地站起来,挡在身前。
“你干嘛?”
“我干嘛?我看你是不是偷家里的布!”
“我没偷。”
“那你把布给我看看!”
苏棠死死攥着布料。
王秀兰上前一步,一巴掌扇过来。
啪。
苏棠脸上火辣辣的。
但她没躲。
她盯着王秀兰,眼睛发红。
“你再打一下试试。”
王秀兰愣住了。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
“你……你反了天了!”
苏棠没说话,转身把布料收进布包,背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
“不用你管。”
她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
镇上。
苏棠在供销社门口支了个小摊。
把做好的衬衫摆出来。
路过的人看一眼,又看一眼。
有个年轻姑娘停下来。
“这衣裳……你做的?”
“嗯。”
姑娘摸了摸布料,又看了看领口。
“这碎褶怎么掐的?真好看。”
“你要是喜欢,可以试试。”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比了比。
“多少钱?”
“三块。”
“三块?太贵了吧。”
苏棠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
“这布料好,做工也细,你摸摸这袖口,收得多利落。”
姑娘又摸了摸,咬了咬嘴唇。
“两块五行不行?”
“两块八。”
“成交。”
姑娘掏钱,苏棠接过。
心里松了口气。
她刚把钱揣好,就听见一个声音。
“苏棠!”
她抬头。
王秀兰站在不远处,旁边还跟着她那个亲闺女,苏梅。
苏梅一脸得意。
“妈,你看,她真在这儿摆摊呢!”
王秀兰冲过来,一把抓起摊上的衬衫。
“你哪来的布?说!”
“我说了,我自己买的。”
“你买的?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偷家里的?”
周围的人围过来。
苏棠脸涨得通红。
“我没偷。”
“那你把钱拿出来看看!”
苏棠攥紧口袋。
王秀兰伸手就抢。
苏棠躲开。
“你——”
王秀兰气急败坏,一把掀了摊子。
布料、针线散了一地。
苏棠愣住。
然后她看见王秀兰捡起一块石头,朝她砸过来。
“我让你卖!”
石头砸在她腿上。
疼。
但更疼的是心里。
苏棠咬着牙,没哭。
她蹲下来,一件件捡起布料。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这后妈也太狠了。”
“就是,小姑娘多不容易。”
王秀兰听见了,更火了。
“你们少管闲事!这是我家的事!”
苏棠捡完东西,站起来。
她看着王秀兰。
“你今天砸了我的摊子,明天我还会来。”
“你——”
“你拦不住我。”
苏梅在旁边阴阳怪气。
“姐,你就别犟了,回家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苏棠没看她。
她背起布包,一瘸一拐地走了。
——
路边,她靠着一棵树坐下。
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她掏出那块八毛钱,数了又数。
加上刚才卖的两块八,一共四块六。
离缝纫机还差得远。
但她不打算放弃。
她抬起头,看着天。
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没事吧?”
她转头。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
个子很高,穿着旧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棠愣了一下。
“你……你是谁?”
“我叫陆沉。”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她腿上的伤。
“得处理一下,不然会发炎。”
苏棠没说话。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苏棠以为他走了。
但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碘酒和纱布。
“别动。”
他蹲下来,帮她清洗伤口。
动作很轻,但苏棠还是疼得吸了口冷气。
“忍一下。”
苏棠咬着嘴唇。
她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缠纱布的时候格外小心。
心里忽然有点酸。
“谢谢你。”
“不用。”
他站起来。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苏棠摇摇头。
“我不回去。”
陆沉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去哪?”
苏棠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去。
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陆沉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没再问。
“前面有个废弃的仓库,能暂时待一晚。”
苏棠抬起头。
“真的?”
“嗯。”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
一瘸一拐的。
陆沉放慢脚步。
走到仓库门口,他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但还算干净。
“你今晚先住这,明天再说。”
苏棠点点头。
她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沉停了一下。
“因为你像一个人。”
他没说像谁。
然后走了。
苏棠站在仓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心里乱糟糟的。
她坐在地上,抱着布包。
腿上的伤还在疼。
但她没哭。
她盯着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还要去卖。
——
外头传来脚步声。
苏棠警觉地站起来。
门被推开。
不是陆沉。
是苏梅。
苏梅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姐,妈让我来叫你回去。”
苏棠没动。
“我不回去。”
苏梅叹了口气。
“姐,你就别犟了。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怎么活?”
“我能活。”
苏梅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那你就待着吧。”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对了,妈说了,你要是不回去,家里的门锁就换了。”
苏棠攥紧拳头。
苏梅走了。
苏棠一个人站在仓库里。
外头天已经黑了。
她没点灯。
就那么站着。
忽然,她听见外头有人喊。
“苏棠!”
是陆沉的声音。
她推开门。
陆沉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给你。”
苏棠接过来。
馒头还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
眼泪终于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