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老林坐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柠檬水。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哥，你吃了吗？我买了点。”
“吃了。”老林撒谎。
小周坐下，把袋子推到中间。“这家包子不错，韭菜鸡蛋的。”
老林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阳光把马路晒得发白，行人匆匆走过，影子缩在脚下。
“哥，昨天那事……”小周挠挠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数据不对，顺手拉了一下。”
“嗯。”
“你生气了吧？”
老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水酸得他皱眉。“没生气。”
沉默。
快餐店的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声音平板得像念课文。角落里有个小孩在哭，他妈不耐烦地拍着桌子。
“小周，”老林把杯子放下，“你知道那些实习生里有一个是我老婆表妹吗？”
小周愣了一下。“啊……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
小周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尴尬，又变成一种老林看不懂的东西。“哥……那她现在怎么办？”
老林没回答。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老婆的未读消息又多了两条——一条是表妹发的长语音，一条是老婆发的“你看着办”。
他关掉手机，抬头看着小周。
“她实习期快满了，转正名额卡在我这儿。”老林的声音很平，“如果按公司规定走，她得走人。她家里等着钱用。”
小周低头不说话。
“你昨天在会上提那事，把我的路堵死了。”老林说，“总监现在盯着这块，我想操作都操作不了。”
“哥，我……”小周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真不知道……”
老林摆摆手。“算了。”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小周也跟着站起来，包子还放在桌上，没人动。
“哥，要不我帮你跟总监说说？”
“说什么？”老林转过身，“说那个实习生是我亲戚，求他通融通融？你刚入职，别掺和这种破事。”
小周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林走出快餐店，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明明戒烟三年了，但早上出门时鬼使神差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放在口袋里。
烟雾呛进肺里，他咳了两声。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总监的微信：“老林，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你那边的预算调整方案。”
老林盯着屏幕，烟灰掉在手指上，烫了一下。
他妈的。
他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身往回走。小周正好从快餐店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哥，你……”
“没事。”老林没停步，“下午开会，我去准备材料。”
他走回公司大楼，电梯门开的时候，看见张姐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老林，”张姐笑了笑，“听说你们部门最近挺热闹的？”
“还行。”老林挤出一个笑。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张姐没再说话，老林也没说。
他突然想起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在电梯里遇见张姐，那时候她刚被调去分公司，手里也拿着这个保温杯。
只是那时候，她没笑。
电梯到了。
老林走出电梯，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打开一看，是表妹发来的语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哥，我找到新工作了。你不用管我了。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
语音很短，十五秒。
老林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绿色气泡，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总监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来了？坐。”总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林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你那边的方案，我看了。”总监推了推眼镜，“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
“嗯，您说。”
“首先是实习生那块的账目……”
老林的心沉了一下。
“我查了一下，总部那边最近在严查这块，咱们得按规矩来。”总监翻了一页文件，“你那个表妹，我听说实习期快满了？”
老林没说话。
“按规定，她得走。”总监抬起头看着他，“你有意见吗？”
老林看着总监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没有。”他说。
总监点点头。“那就这么办。下午让小周帮你整理一下交接材料，明天开始走流程。”
“好。”
老林站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还留着表妹那条语音，他没删。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他走到楼梯间，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飘散，他看着烟灰缸里的烟头，一根，两根，三根。
他想起表妹刚来公司那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怯生生地喊他“哥”。
现在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说出口。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老婆的微信：“怎么样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条：“解决了。”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把烟掐灭，推开门走回办公室。
小周坐在工位上，看见他进来，站了起来。
“哥，总监刚才找我了。”
“嗯。”
“他说让我帮你整理实习生那块的交接材料……”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
“知道了。”老林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电脑。
屏幕上反射出他的脸，眼睛有点红。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钉子钉进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