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南京站的时候,雨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路灯倒映在水洼里。小夏跟在我后面,高跟鞋踩在站台上,嗒嗒的。
我说:你穿这个不累吗。
她说:累。
我说:那你还穿。
她说:结婚嘛。
然后她顿了一下。
说:哦,今天没结成。
我回头看她。她站在路灯底下,婚纱外面套着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妆也花了。但她在笑。
笑得很奇怪。
我说:你笑什么。
她说:我在想,我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打死我。
我说:可能吧。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什么。
她说:你会不会也后悔。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婚纱布料和酒店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
我说:我不后悔。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亲我一下。
我愣了一下。
她说:不亲算了。
她转身往前走。
我拉住她的手腕。
她停下来。没回头。
我说:小夏。
她说:嗯。
我说:你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吗。
她转过身来。
眼睛红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说:我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我看着她。
她说:你是那个从大学就住在我下铺的人。
然后她哭了。
我伸手擦她的眼泪。她抓住我的手。
她说:妈的,我是不是很离谱。
我说:是。
她说:那你还要我吗。
我说:要。
她扑过来。
我抱住她。
婚纱的布料很滑。她的身体在发抖。
她说:我真服了,我穿成这样跟你站在火车站。
我说:挺好看的。
她说:你逗我。
我说:没有。
她松开我。擦了擦脸。
说:走吧。
我说:去哪。
她说:你家。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再说。
我看着她。
她笑了。
她说:你怕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走前面。
我转身。
走了两步。
她突然说:等一下。
我回头。
她站在路灯下。
说:你踩我鞋了。
我低头。
我踩到的不是鞋。
是她的婚纱裙摆。
我说:对不起。
她说:没关系。
然后她走过来。
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走出站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
是她。
她看了一眼屏幕。
脸色变了。
我说:谁。
她说:他。
我说:接吗。
她没说话。
手机一直在响。
在凌晨的南京站广场上。
一遍。
两遍。
三遍。
她按了接听。
那边沉默了一会。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平静。
他说:我知道你跟他走了。
她说:对不起。
他说:不用对不起。
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说:什么。
他说:我也有一个喜欢了七年的人。
他说:所以我能理解。
他说:祝你们幸福。
挂断。
小夏愣在那里。
我也愣住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们站在广场中间。
风很大。
她说:他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说他也有一个喜欢了七年的人。
她说:所以呢。
我说:所以。
我看着她。
她说:所以这场婚礼,本来就是一场赌局。
我说:赌什么。
她说:赌我们三个人,谁能先放下。
我沉默。
她说:结果谁都没放下。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她说:走吧。
我说:去哪。
她说:回家。
我说:哪个家。
她看着我。
她说:你家的沙发,能借我睡一晚吗。
我说:能。
她说:明天我回去收拾东西。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再说。
我们往前走。
她的婚纱裙摆拖在地上。
沾了水。
脏了。
但她没回头。
我也没有。
走到出租车停靠点的时候。
她突然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我说:什么。
她说:我最怕明天醒来。
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说: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明天早上。
我会给你煮一碗面。
她看着我。
眼睛又红了。
她说:你以前也给我煮过。
我说:嗯。
她说:大学的时候。
我说:嗯。
她说:那碗面。
我说:怎么了。
她说:我记到现在。
出租车来了。
她先上车。
我跟在后面。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她靠在我肩膀上。
说:晚安。
我说:晚安。
车开了。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
像来时一样。
但方向已经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