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磊跑回饺子铺的时候,门开着。
沈伯坐在柜台后面,灯没开。
“爸?”
没人应。
他摸到开关,啪一下亮了。
沈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手里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
沈伯没说话,把纸递过来。
沈磊接过去一看——
是医院的诊断书。
沈伯的名字。
胃癌。
晚期。
“操。”
沈磊手一抖,纸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沈伯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说了又能咋样。”
“你妈也是这样瞒我的。”
沈磊一拳砸在柜台上。
砰的一声,木头裂了。
“你跟她学什么不好!”
“学这个!”
沈伯低下头。
“我想着,等饺子铺关了,再去治。”
“反正也治不好了。”
沈磊蹲下来,看着他爸。
“你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说,三个月。”
“最多。”
沈磊站起来,在屋里转圈。
又蹲下。
“明天,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去了。”
“你说不去就不去?!”
沈伯抬起头。
“磊子,你听我说。”
“你妈死的时候,我没能陪着她。”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这个。”
“现在我想把饺子铺开到最后一天。”
“你让我开完。”
沈磊咬着嘴唇,血都咬出来了。
“开完又能怎样?”
“能让我死得安心点。”
沈磊没说话。
他跪下了。
跪在他爸面前。
“爸。”
“我求你了。”
“去治。”
沈伯看着儿子,眼泪掉下来。
“你这孩子。”
“跟你妈一样倔。”
沈磊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
是秀兰。
他接起来。
“沈磊,你明天还来吗?”
“来。”
“你爸呢?”
沈磊看了一眼沈伯。
“他也会来。”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好。”
“我等他。”
挂了电话,沈磊站起来。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然后去见秀兰阿姨。”
“行不行?”
沈伯点点头。
“行。”
沈磊转身往厨房走。
“你干嘛?”
“包饺子。”
“你包的?”
“嗯。”
“韭菜馅的。”
沈伯愣住。
“你妈最爱吃的那个。”
沈磊没回头。
“我知道。”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韭菜还在。
他妈的。
他洗了手,开始剁馅。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像心跳。
沈伯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
突然想起四十年前。
他第一次教沈磊他妈包饺子。
她也这样。
笨手笨脚。
但认真。
“爸。”
“嗯?”
“你后悔吗?”
“后悔啥?”
“娶我妈。”
沈伯没说话。
过了很久。
“不后悔。”
“这辈子,就这一件事不后悔。”
沈磊没回头。
但手里的刀停了。
他低头看着案板上的韭菜。
绿色的。
新鲜的。
像母亲当年切的一样。
“那就好。”
他说。
声音有点抖。
沈伯转过身,走回柜台。
坐下。
又拿起那张诊断书。
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外面起风了。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像在说话。
又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