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姐就起来了。
我还在店里打瞌睡,她就拎着个塑料袋走出来。
“走。”她说。
“去哪?”
“三个县城,一家一家砸。”
我愣了愣。
“周姐,你真去啊?”
她没理我,直接上了车。
我只好跟着。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第一个县城。
那家店叫“周姐饺子店”,招牌跟咱家一模一样。
周姐推门进去。
里面坐了三桌客人,一个年轻人在包饺子。
“老板呢?”周姐问。
年轻人抬头,“出去了。”
“你是他什么人?”
“雇的。”
周姐走到柜台,把塑料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个锤子。
我吓了一跳。
“周姐!”
她没理我,举起锤子,砸在柜台上。
“砰!”
客人都看过来。
“这家店是假的。”周姐说,“配方是偷的,店名是盗的。”
年轻人脸白了。
“你……你谁啊?”
“我是真周姐。”她说。
她没砸第二下。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柜台上的裂缝。
“走吧。”她说。
我跟着她出来。
“周姐,你不是说要砸店吗?”
“砸了。”她说,“砸了柜台。”
“就一下?”
“够了。”她说,“让他们知道,有人来找过。”
我无语。
妈的,这算什么砸店。
第二家店在隔壁县。
这次周姐没拿锤子。
她走进去,点了一盘饺子。
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
“不是那个味。”她说。
老板跑出来,“姐,哪不对?”
“肉馅太瘦了。”她说,“你用的后腿肉吧?”
老板愣了,“你怎么知道?”
“我包了二十年饺子。”她说,“你手艺不错,但配方不对。”
老板脸红了。
“这配方……是别人给我的。”
“谁?”
“一个叫刘伟的。”
周姐点点头。
“他欠你钱吗?”老板问。
“不欠。”她说,“他欠我一条命。”
老板没说话。
周姐站起来,“明天换前腿肉,加点花椒水,味道就对一半了。”
说完她走了。
我跟着她出来,“周姐,你教他干嘛?”
“他是无辜的。”她说,“刘伟骗了他。”
第三家店在最后一个县。
我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店门关着。
周姐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
“谁啊?”里面有人喊。
“开门的。”周姐说。
门开了。
是刘伟。
他看见周姐,脸一下白了。
“周姐……”
“让开。”周姐说。
他让开了。
周姐走进去。
店里很干净,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摆在案板上。
“你手艺不错。”她说。
“周姐,我……”
“别叫我周姐。”她说,“你不配。”
他低着头。
“孙强快死了。”周姐说,“你知道吗?”
“知道。”
“他让我别追究你。”她说,“他说你也是被逼的。”
刘伟没说话。
“可我不信。”周姐说,“你欠我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那年冬天,要不是你收留我,我就冻死了。”
“那你还偷我配方?”
“孙强让我干的。”他说,“他说你一个人开店太累,让我帮你分担。”
“分担?”周姐笑了,“你分担到三个县城?”
刘伟不说话了。
“林姐呢?”周姐问。
“她回家了。”他说,“她说要离婚。”
“你同意了?”
“同意了。”他说,“我欠她的。”
周姐看着他。
“还有呢?”
“什么?”
“你还欠谁?”
他想了想,“欠老张。”
“老张?”
“对。”他说,“那三块钱纪念币,是我偷的。”
我愣了。
“什么?”
“那天我去店里,看见老张的存钱罐开着,里面有三块钱纪念币。”他说,“我缺钱,就拿了。”
“你偷老张的钱?”周姐声音变了。
“我知道错了。”他说,“我后来想还,但老张已经闹起来了。”
“然后你就跑了?”
“对。”他说,“我怕。”
周姐没说话。
她走到案板前,拿起一个饺子。
“这饺子包得不错。”她说,“但馅里少了一味料。”
“什么?”
“良心。”
她把饺子扔在地上。
“走吧。”她对我说。
我们走出店门。
天已经全黑了。
“周姐。”我说,“你原谅他了?”
“没有。”她说。
“那你……”
“我只是不想砸了。”她说,“砸了也没用。”
她上了车。
我跟着上车。
“回去。”她说,“明天重新开张。”
“开张?”
“对。”她说,“老张还等着他的三块钱呢。”
我笑了。
“不是吧,周姐,你真要给他?”
“假的。”她说,“真币被他偷了,我上哪找去?”
“那你怎么说?”
“就说找到了。”她说,“反正他也分不清。”
我看着她。
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实意的。
“走吧。”她说,“回家。”
车开动了。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县城。
突然,手机响了。
是林姐。
“喂。”
“我离婚了。”她说。
“恭喜。”我说。
“周姐在吗?”
“在。”
我把手机递给周姐。
“喂。”周姐说。
“周姐,对不起。”林姐说。
“没事。”周姐说,“你也是受害者。”
“我明天能来店里吗?”
“来。”周姐说,“给你包饺子。”
“好。”
挂了电话。
周姐把手机还给我。
“她明天来。”她说。
“我知道。”
“你说,她还会相信人吗?”
“不知道。”我说。
“会。”她说,“因为她还有我们。”
我没说话。
车继续开着。
路灯一盏一盏地过。
我突然觉得,这个晚上,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