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镇上找刘翠兰。
她住老街尽头。
门没锁。
推开门,一股药味。
她坐在藤椅上。
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来干啥?”
“信。”
“什么信?”
“你写的。”
“写给谁的?”
“你自己知道。”
她没说话。
端起杯子喝水。
手在抖。
“刘奶奶。”
“我不想替谁讨公道。”
“我就想知道。”
“你到底写了什么。”
她放下杯子。
“你外婆。”
“她恨我吗?”
我愣住。
“我不知道。”
“她从来没提过你。”
刘翠兰笑了。
笑得很苦。
“那就好。”
“恨一个人太累了。”
她站起来。
走进里屋。
翻出一个铁皮箱子。
上面全是灰。
“拿走吧。”
“看完烧了。”
我接过箱子。
很沉。
“我能现在看吗?”
“随你。”
她坐回藤椅。
闭上眼睛。
我打开箱子。
满满一箱信。
按年份捆好。
最早的一封。
1962年。
我抽出一封。
字迹很工整。
“秀兰姐:”
“对不起。”
“我没怀孕。”
“我是骗你的。”
“但建国哥不能回去。”
“他回去会死。”
我手开始抖。
继续往下看。
“有人要整他。”
“说他成分有问题。”
“我爹是支书。”
“只有我能保他。”
“我求我爹。”
“我爹说。”
“除非他娶我。”
“不然谁也保不住。”
我抬头看刘翠兰。
她眼睛还闭着。
但眼泪顺着脸颊流。
“刘奶奶。”
“你……”
“别说了。”
她声音很轻。
“我欠她的。”
“欠了一辈子。”
我又翻出一封信。
1975年。
“秀兰姐:”
“建国哥今天又梦见你了。”
“他说梦里有栀子花。”
“我偷偷去你老家。”
“摘了一捧。”
“放在你门口。”
“你没出来。”
“我不敢见你。”
我又翻。
1983年。
1990年。
2001年。
每一年都有。
每封都在道歉。
每封都说。
“栀子花是我送的。”
“不是建国哥。”
“他不敢。”
“怕你恨他。”
最后一封。
2023年。
“秀兰姐:”
“我也老了。”
“快走了。”
“这辈子。”
“我对不起你。”
“下辈子。”
“我当牛做马。”
“还你。”
我合上信。
手抖得不行。
妈的。
这哪是骗局。
这是三个人的命。
刘翠兰睁开眼。
“看完了?”
“嗯。”
“那你走吧。”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回头。
“刘奶奶。”
“外公知道吗?”
“知道。”
“什么时候?”
“他娶我那天晚上。”
“我跟他说的。”
“他说。”
“那就一起扛。”
“扛了一辈子。”
我走出门。
阳光很刺眼。
怀里抱着铁皮箱。
四十年。
四百多封信。
全是一个人写的。
全没寄出去。
手机响了。
是外公。
“晚晚。”
“嗯。”
“你在哪?”
“刘奶奶家。”
电话那头沉默。
“她……”
“她给你看了?”
“看了。”
“外公。”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说?”
“说了。”
“跟谁说?”
“你外婆。”
“我写了信。”
“没寄出去。”
我笑了。
笑得眼泪掉下来。
你们这些人。
真行。
全写信。
全不寄。
“外公。”
“嗯。”
“我想做件事。”
“什么事?”
“把这些信。”
“烧给外婆。”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好。”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