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外公在楼下等我。
他穿了件白衬衫。
洗得发白。
领口磨出了毛边。
“走吧。”
我开车。
他坐副驾。
一路没说话。
快到刘翠兰家时。
他突然开口。
“晚晚。”
“嗯?”
“你外婆。”
“她临终前。”
“有没有说什么?”
我攥紧方向盘。
“她说。”
“她不怪你。”
外公没说话。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
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刘翠兰站在门口。
看见我们。
没笑。
也没哭。
“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股栀子花味。
外公坐在沙发上。
刘翠兰坐在对面。
我站在门口。
“建国。”
“四十多年了。”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外公低着头。
“翠兰。”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刘翠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这里面。”
“是你外婆的东西。”
“我留了四十年。”
外公接过铁盒。
手在抖。
打开。
里面全是照片。
黑白的。
泛黄的。
有一张。
是外婆年轻时的。
扎着两条辫子。
笑得特别好看。
外公看着照片。
眼泪掉下来。
“秀兰。”
“我对不起你。”
刘翠兰突然站起来。
“不。”
“是我对不起你们。”
“那封信。”
“是我编的。”
“孩子不是你的。”
“我根本没怀孕。”
外公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骗了你。”
“也骗了秀兰。”
“那时候你成分有问题。”
“我怕你被抓。”
“就想了个办法。”
“让你以为我有了你的孩子。”
“这样你就能离开这个镇子。”
“去外面躲一躲。”
外公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
“你还会走吗?”
外公没说话。
刘翠兰笑了。
“你看。”
“你也不确定吧。”
“所以。”
“这个谎。”
“我撒了四十年。”
我站在旁边。
手里攥着外婆的纸条。
突然觉得。
这些老人。
真能扛。
“刘奶奶。”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看着我。
“因为。”
“你外婆走了。”
“我欠她的。”
“该还了。”
外公把照片放回铁盒。
“翠兰。”
“秀兰不怪你。”
“我也不怪你。”
“咱们。”
“都老了。”
刘翠兰点点头。
“是啊。”
“老了。”
“该放下了。”
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他们。
两个老人。
隔着四十年的时光。
终于面对面。
我掏出手机。
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
“我找到外公了。”
“还有。”
“故事。”
“比我想的复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晚晚。”
“你外婆。”
“她真的不恨吗?”
我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
“妈。”
“外婆。”
“她什么都懂。”
“就是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