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医院走廊里。
消毒水的味道。
很刺鼻。
陆沉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
我没跟上。
他回头看我一眼。
“怕?”
“没有。”
其实有点。
陆沉的妈,上辈子我见过一次。
疯疯癫癫的,见人就笑。
笑完就哭。
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路边的疯子。
谁知道她是陆沉的妈。
走廊尽头,病房门开着。
一个护士出来。
“陆沉的家属?”
“嗯。”
“进去吧,病人情绪刚稳定。”
我站在门口。
陆沉先进去。
我跟在后面。
病房不大。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
床上坐着一个女人。
很瘦。
头发花白。
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
“嗯。”
“坐。”
我坐下。
陆沉站在旁边。
“你长得像你妈。”她说。
“是。”
“但眼睛像他。”
我知道她说的是陆国良。
“你叫我来……”我说,“有事?”
她笑了笑。
笑得很苦。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什么?”
“当年的事。”她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看着她。
“你妈怀你的时候,才十八岁。”
“陆国良让她打掉。”
“她不肯。”
“后来你妈嫁给了沈建国。”
“沈建国知道你不是他的孩子。”
“但他还是娶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欠陆国良的钱。”
“什么?”
“沈建国欠了赌债,陆国良帮他还了。”
“条件就是娶你妈?”
“是。”
我脑子又乱了。
“那陆沉呢?”
她看向陆沉。
“他是我的孩子。”
“但不是陆国良的。”
“那是谁的?”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她说,“那年我喝醉了,醒来就有了他。”
“陆国良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没关系。”
“他养。”
我愣住了。
陆沉站在窗边,没说话。
“所以……”我说,“你也不知道他亲爹是谁?”
“不知道。”
“那你怎么疯的?”
“因为陆国良跑了。”
“他跑了,债主找上门。”
“我扛不住。”
“就疯了。”
她说得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陆沉。
他也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
我们两个都挺惨的。
“你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些?”我问。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妈当年救陆沉的时候,也在河边。”
“我知道。”
“但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去河边吗?”
“为什么?”
“因为陆国良约她去的。”
我愣住了。
“什么?”
“陆国良约你妈去河边。”
“说有话跟她说。”
“结果你妈去了,看到陆沉落水。”
“就救了他。”
“那陆国良呢?”
“他在哪?”
“他在岸上。”
“看着。”
我脑子嗡了。
“他故意的?”
“我不知道。”她说,“但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本来想跟你妈私奔。”
“但陆沉落水了。”
“你妈救了陆沉。”
“然后你妈就嫁给了别人。”
“他说这是命。”
我真服了。
这什么破命。
“还有吗?”我问。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妈现在在哪?”
“在家。”
“你回去问问她。”
“问什么?”
“问她当年为什么没跟陆国良走。”
“她说是因为陆沉落水。”
“但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因为那天陆沉落水的时候。”
“你妈喊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她看着我。
“沈建国。”
我愣住了。
“你妈喊的是沈建国。”
“不是陆国良。”
我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我说,“我妈爱的不是陆国良?”
“我不知道。”她说。“但你可以问问她。”
“为什么喊沈建国。”
我站起来。
“我回去问她。”
“嗯。”她说,“去吧。”
我走到门口。
回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笑了笑。
“不客气。”
“你们俩。”她说,“好好过。”
陆沉走过来。
拉住我的手。
我没挣开。
走出医院。
风很大。
我看着他。
“你妈真好。”我说。
“嗯。”
“你逗我呢,她疯了二十年。”
“但她还记得这些。”
“是啊。”
他看着我。
“你回去问你妈吗?”
“问。”
“现在?”
“现在。”
他松开我的手。
“我陪你。”
“不用。”
“我自己问。”
他看着我。
“行。”
我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
又回头。
“陆沉。”
“嗯?”
“你妈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林秀。”
“林秀。”我念了一遍。
“挺好的名字。”
他笑了。
笑得很淡。
“去吧。”他说。
“路上小心。”
“嗯。”
我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刺眼。
我掏出手机。
打给我妈。
“喂?”
“妈。”
“你在哪?”
“在家。”
“我回来。”
“有事?”
“嗯。”
“什么事?”
我停了一下。
“妈。”
“你当年为什么喊沈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你知道了?”她问。
“嗯。”
“谁告诉你的?”
“林秀。”
“她醒了?”
“嗯。”
又沉默了。
“妈。”我说,“你到底爱谁?”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回来吧。”她说。
“回来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
看着车来车往。
心里很乱。
搞毛啊。
这世界。
真他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