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把信送到医院楼下。
我跑下去接。
信封泛黄,边角都脆了。
邮戳是1987年7月15日。
收信人:阿强。
寄信人:阿芳。
我手抖。
撕了半天没撕开。
“你逗我呢?”旁边抽烟的大爷看我半天,“小姑娘,用嘴咬。”
我咬开。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
字迹清秀。
阿强:
对不起。
那天我去了。
老槐树下。
我看到你了。
你站在那儿,穿白衬衫。
可我没敢出来。
我妈在后面跟着我。
她说,你要是敢跟他走,我就死给你看。
我没走。
可我也没回去找你。
我恨自己。
一直恨。
后来我嫁了别人。
生了个女儿。
可我心里一直是你。
听说你去了广州。
听说你结婚了。
挺好。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
我不怪你。
真的。
你那天等了多久?
我躲在巷口,看你等到天黑。
你走的时候,肩膀塌着。
我哭了。
可我没追。
阿强,如果还有下辈子。
我一定不躲了。
阿芳
1987年7月15日
信纸湿了。
我的眼泪滴上去。
字洇开。
“阿芳……”
我抬头。
阿月站在楼梯口。
“姐,爸醒了。”她说,“他要看信。”
我擦干眼泪。
上楼。
病房里。
阿强靠在床头。
脸色白得像纸。
“给我。”他说。
我把信递过去。
他看。
手抖。
看完。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去了。”他说,“她去了。”
“嗯。”
“她没怪我。”
“嗯。”
“可我等了三十年。”他说,“她也等了三十年。”
“……”
“我真服了。”他说,“我俩都是傻逼。”
阿月哭出声。
我站着。
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强把信贴在胸口。
闭上眼。
“小满。”
“嗯。”
“帮我把这封信,也埋进树坑。”他说,“跟阿芳一起。”
“好。”
“还有……”他说,“邮筒里,还有一封信。”
“什么?”
“我写的。”他说,“去年写的。寄给阿芳的。没寄出去。”
“在哪?”
“夹层里。”他说,“你翻翻。”
我看着他。
“你去年就知道邮筒里有信?”
“嗯。”他说,“我放的。”
“为什么?”
“我想……”他顿了顿,“我想让她知道,我还记得她。”
“……”
“可我不敢寄。”他说,“怕她恨我。”
“她早就不恨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流下来。
我转身。
往外走。
“小满。”
我停住。
“谢谢你。”他说。
我没回头。
怕一回头就哭。
阿月追出来。
“姐,我跟你一起去。”
“好。”
下楼。
天黑了。
路灯亮着。
老街那边。
挖掘机停了。
废墟一片。
邮筒。
在拆迁办仓库里。
我跟阿月走过去。
风很大。
吹得头发乱飞。
“姐。”阿月说,“你说,我爸跟我妈,算不算有缘无分?”
“算。”我说,“也不算。”
“什么意思?”
“他们心里都有对方。”我说,“只是没走到一起。”
“……”
“可至少,他们知道对方不恨自己。”我说,“这就够了。”
阿月点头。
推开仓库门。
邮筒立在角落。
绿漆剥落。
锈迹斑斑。
我走过去。
伸手。
摸进夹层。
指尖碰到一个信封。
抽出来。
崭新的。
邮戳:2023年12月。
收信人:阿芳。
寄信人:阿强。
我打开。
信很短。
阿芳:
槐树还在。
老街还在。
邮筒还在。
可你不在。
我快走了。
想跟你说。
下辈子。
我一定等你。
等到你出现为止。
阿强
2023年12月
我拿着信。
手抖。
阿月凑过来看。
“姐……”她声音发颤,“我爸他……”
“他早就知道。”我说,“他知道阿芳走了。”
“那他还写?”
“写给自己。”我说,“也写给阿芳。”
“……”
“走吧。”我说,“回医院。”
转身。
手机响了。
主编。
“小满,又找到一封信。”他说,“1987年的,收信人是……”
“谁?”
“你。”他说,“林小满。”
我愣住。
“什么?”
“寄信人署名:阿芳。”他说,“你要不要过来看?”
“马上。”
挂了电话。
阿月看着我。
“姐?”
“阿芳给我写了信。”我说,“1987年。”
“不可能。”阿月说,“你还没出生呢。”
“我知道。”我说,“可信就在那儿。”
风刮得更大了。
我攥着信。
往报社跑。
阿月跟在后面。
跑。
跑到路口。
突然停下。
老槐树那边。
月光下。
树坑里。
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走过去。
蹲下。
伸手。
摸到一块石头。
凉的。
翻过来。
上面刻着字。
阿芳。
阿强。
永远。
我愣住。
谁刻的?
什么时候?
阿月蹲下来。
“姐,这石头……”她顿了顿,“是我妈的字。”
“什么?”
“她的字。”阿月说,“我认得。”
“可你妈不是……”
“死了。”阿月说,“可这石头,埋了很久了。”
“……”
“姐。”阿月看着我,“你说,我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找到这些信?”
我不知道。
可风在吹。
月光很亮。
石头上的字。
清晰。
阿芳。
阿强。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