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凌晨两点四十就醒了。
翻来覆去。
睡不着。
干脆爬起来。
厨房灯亮着。
老顾背对着我。
在切东西。
“今天做什么？”
他没回头。
“酸菜鱼。”
我走过去。
看见案板上。
一条鱼。
还在动。
“活的？”
“嗯。”
“你杀的？”
“嗯。”
我盯着那条鱼。
它嘴一张一合。
尾巴轻轻拍打案板。
“你什么时候学会杀鱼的？”
“你妈走后。”
“为什么？”
他停下手。
刀悬在半空。
“你妈说，活鱼好吃。”
“她连这都管？”
“嗯。”
他继续切。
刀起刀落。
鱼身分成两半。
我胃里翻了一下。
“老顾。”
“嗯？”
“你恨我妈吗？”
他手一顿。
刀尖点在案板上。
“不恨。”
“骗人。”
他抬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
“真不恨。”
“那你为什么学杀鱼？”
“因为——”
他放下刀。
转过身。
“她说，如果我不学，以后没人给你做酸菜鱼。”
我愣住。
“你逗我呢？”
“没逗你。”
“她连这都想到了？”
“嗯。”
他擦擦手。
从口袋掏出手机。
翻了几下。
递给我。
屏幕上。
是一条微信。
发送时间。
去年三月。
“老顾：
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你学学杀鱼吧。
小满爱吃酸菜鱼。
活鱼。
别买死的。
她嘴刁。
能尝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
眼泪掉下来。
“妈的。”
“你妈连杀鱼都安排好了。”
“嗯。”
我拿起刀。
“教我。”
“什么？”
“杀鱼。”
他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
他手把手教我。
怎么按住鱼头。
怎么下刀。
怎么刮鳞。
我手抖。
刀滑了一下。
划破手指。
血滴在鱼身上。
“没事吧？”
“没事。”
我继续。
鱼终于不动了。
我喘着气。
看着案板上的鱼。
“老顾。”
“嗯？”
“我妈还说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
“她说——”
“说什么？”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肯杀鱼，就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妈的。”
“你逗我呢？”
“没逗你。”
我蹲下来。
捡起刀。
“她为什么对不起我？”
“她说，她不该瞒你。”
“瞒什么？”
“瞒病。”
“还有呢？”
“她说，她不该让你恨她。”
我站起来。
“我不恨她。”
“我知道。”
“我真不恨她。”
“我知道。”
我看着那条鱼。
“明天还做酸菜鱼？”
“你想吃？”
“嗯。”
“那明天继续。”
“好。”
我转身回房。
走到门口。
回头。
“老顾。”
“嗯？”
“我妈还说了什么？”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泪。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肯杀鱼——”
“嗯？”
“就让我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她爱你。”
我笑了。
“我知道。”
我回房。
关上门。
靠在门后。
眼泪止不住。
妈。
你真行。
连杀鱼。
都安排好了。
但我不恨你。
因为那碗酸菜鱼。
真他妈好吃。
明天。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