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从医院出来。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他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
烟味呛进喉咙，他咳了两声。
老王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我死了以后，把我骨灰撒你面馆后面那棵槐树下。”
操。
老周把烟掐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哥哥。
“哥，面馆咋样？”
“挺好。”周建军说，“你前妻又来了。”
“啥？”
“秀兰。”周建军说，“她一个人来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老周没说话。
“她说想见小周。”
“小周明天到。”老周说。
“那你看着办吧。”周建军说，“我不管你们的事。”
老周挂了电话。
他站在医院门口。
风吹过来，有点冷。
手机又响了。
是小周。
“爸，我到火车站了。”小周说，“你在哪？”
“医院。”老周说，“你王叔住院了。”
“我知道。”小周说，“我直接过去。”
老周愣了愣。
“你不先回面馆？”
“不回了。”小周说，“我先看看王叔。”
老周心里动了一下。
“行。”他说，“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
老周又点了根烟。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小周从出租车上下来。
他背着包，穿着件黑色外套。
看起来瘦了点。
“爸。”小周说。
“嗯。”老周说，“进去吧。”
两个人走进医院。
电梯里，小周没说话。
老周也没说话。
到了病房门口。
小周突然停下来。
“爸。”他说，“王叔他……”
“晚期。”老周说。
小周沉默。
然后他推开门。
老王躺在床上。
看见小周，他笑了。
“哟，小周回来了。”
“王叔。”小周走过去，“你咋样？”
“死不了。”老王说，“你爸天天给我送面，我还能撑一阵。”
小周看了看老周。
老周没说话。
“你回来就好。”老王说，“你爸一个人撑着面馆，不容易。”
小周点头。
“我知道。”
老王突然坐起来。
“对了，老周。”他说，“我有个事一直没告诉你。”
老周看着他。
“啥事？”
“我老婆。”老王说，“其实她没死。”
老周愣了。
“啥？”
“她跑了。”老王说，“二十年前，跟一个卖水果的跑了。”
小周也愣了。
“我一直跟你说她死了。”老王说，“是因为丢人。”
老周瞪着他。
“你他妈……”
“我知道。”老王说，“我骗了你二十年。”
老周没说话。
他想起老王以前总说老婆死了。
每次说的时候，表情都挺平静。
原来是这样。
“那你为啥现在告诉我？”老周问。
“因为我要死了。”老王说，“我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走。”
老周沉默。
小周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她后来回来了。”老王说。
“啥？”老周又愣了。
“去年。”老王说，“她回来找我，说那个卖水果的死了，她没地方去。”
“你让她回来了？”
“没有。”老王说，“我让她滚。”
老周看着他。
“但是她给我留了个电话。”老王说，“说如果我需要人照顾，就给她打电话。”
“你打了？”
“没有。”老王说，“我宁愿死。”
老周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谱。
真他妈离谱。
“那她现在在哪？”小周问。
“不知道。”老王说，“可能还在城里。”
老周看着老王。
他突然觉得，这二十年的朋友，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你还有啥瞒着我的？”老周问。
老王想了想。
“没了。”他说，“就这一件。”
老周盯着他。
“真的？”
“真的。”老王说，“骗你我是狗。”
老周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那你好好休息。”
“嗯。”老王说，“明天记得送面。”
“知道。”老周说。
他和周走出病房。
走廊里，小周开口。
“爸，王叔他……”
“别说了。”老周说，“回家。”
两个人走出医院。
天更黑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老周突然停下来。
“你妈明天可能会来面馆。”他说。
小周愣了愣。
“她来干啥？”
“她说想见你。”老周说。
小周沉默。
“你想见她吗？”老周问。
“不知道。”小周说。
老周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走。
走到面馆门口。
灯还亮着。
周建军坐在门口。
看见他们，他站起来。
“回来了？”
“嗯。”老周说。
“秀兰又来了。”周建军说，“她说明天早上来。”
老周看了看小周。
小周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面馆。
老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煮着。
香味飘出来。
小周站在锅前。
“爸。”他说，“我想学汤。”
老周看着他。
“真的？”
“真的。”小周说，“我不想再走了。”
老周没说话。
他走过去，掀开锅盖。
热气扑在脸上。
“行。”他说，“明天开始。”
小周点头。
周建军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父子俩。
嘴角动了动。
没说话。
老周关了火。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堆事。”
三个人各自回房。
老周躺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老王的话。
他老婆没死。
她回来了。
老王让她滚。
操。
这老东西。
瞒了他二十年。
老周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爷爷那句话。
“汤在，家就在。”
现在汤还在。
家呢？
老周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面馆还会开门。
老汤还会煮。
老王还会等他的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