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我妈。
她哭了好久。
哭到嗓子哑了。
我松开她,去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手还在抖。
“妈,你饿不饿?”
她摇头。
“那……你睡会儿?”
她又摇头。
“我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他。”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李建国。
她亲哥。
“妈,你恨他吗?”
她愣了一下。
“恨。”
“但现在……也说不清了。”
“他小时候对我挺好的。”
“后来变了。”
“喝酒、打人、打爸妈。”
“我恨他,但我又记得他小时候背我上学。”
她声音越来越小。
“闺女,你说人怎么这么复杂?”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站起来,去翻她那个旧柜子。
“你干嘛?”
“找照片。”
“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在抽屉最底下。”
“那个铁盒子。”
我打开抽屉。
铁盒子生锈了。
盖子有点卡。
我用力一掰,开了。
里面全是老照片。
发黄的、卷边的、模糊的。
我一张张翻。
有一张是三个小孩。
一个男孩,两个女孩。
男孩大一点,站在中间。
笑得挺开心。
“这是你爸……和我,还有你舅。”
我妈走过来。
指着那个男孩。
“他那时候十一岁。”
“我八岁。”
“你爸九岁。”
我看着照片。
那个男孩笑得很灿烂。
完全看不出后来会变成那样。
我翻到背面。
有字。
“1987年夏天,三兄妹。”
字迹歪歪扭扭。
像小孩写的。
“妈,这是谁写的?”
“你舅写的。”
“他那时候刚学写字。”
我盯着那行字。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妈,你明天真的去自首?”
她点头。
“去。”
“这次不拖了。”
“你爸也同意。”
“他说他会等我。”
我鼻子一酸。
“那我陪你。”
她没说话。
只是把照片从我手里拿过去。
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铁盒子。
“闺女,你帮我把这个盒子埋了吧。”
“埋哪儿?”
“后院那棵槐树底下。”
“你舅小时候最爱爬那棵树。”
我点头。
她站起来。
“我去洗把脸。”
“明天一早去派出所。”
她走进厕所。
水声哗哗响。
我抱着铁盒子。
走到后院。
槐树还在。
叶子掉光了。
光秃秃的。
我找了把铲子。
挖了个坑。
把盒子放进去。
填土。
踩实。
蹲在那儿发愣。
手机响了。
是李建设。
“喂?”
“闺女,你妈呢?”
“在家。”
“她明天去自首。”
电话那头沉默。
“好。”
“那……我去接她。”
“不用,我陪她去。”
又是一阵沉默。
“李叔,你恨我妈吗?”
他沉默了很久。
“恨过。”
“但现在……不恨了。”
“她是我嫂子,也是我姐。”
“我哥对不起她。”
“她对不起我哥。”
“扯平了。”
我挂了电话。
站起来。
天快黑了。
风有点冷。
我走进屋。
我妈已经洗好脸。
坐在沙发上。
她看着我。
“埋好了?”
“嗯。”
“妈,明天我陪你。”
她笑了笑。
“好。”
“闺女,你饿不饿?”
“我给你下碗面。”
“搞毛啊,你明天都要去自首了还下面?”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自首也得吃饭啊。”
妈的。
真有你的。
我坐在沙发上。
看她走进厨房。
开火。
下面。
香味飘出来。
我忽然觉得。
这可能是最后一顿她做的面了。
心里堵得慌。
但没哭。
我走进厨房。
“妈,我来帮你。”
“不用,你坐着。”
“明天你还要陪我走一趟呢。”
“今天让我伺候伺候你。”
我站在门口。
看着她背影。
瘦了。
头发白了。
手还是那么粗糙。
但动作很稳。
面下好了。
她端出来。
两碗。
“吃吧。”
我低头吃面。
眼泪掉进碗里。
咸的。
她没看见。
或者假装没看见。
吃完面。
她收拾碗筷。
“闺女,你去睡吧。”
“明天早起。”
我点头。
走进房间。
躺在床上。
睡不着。
听见她在客厅翻东西。
然后脚步声走近。
门开了一条缝。
她没进来。
只是站在门口。
“闺女。”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
她关上门。
脚步声远了。
我盯着天花板。
明天。
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李建设的短信。
“闺女,明天我陪你们去。”
“你妈一个人扛太久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有车经过。
灯光扫过天花板。
又暗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
真的明天了。